下午的出诊跑得远,骑电动车过了两个村。
最后一家住在山脚下,是个独门独户的老太太,耳背,李莲花量完血压叮嘱了三遍“少吃咸”,老太太点着头说“好好好,多放盐”。
方多病在旁边憋笑。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变了。西边整块云压下来,灰蒙蒙的,像有人拿墨汁兜头泼了一盆。
方多病抬头看了看:“要下雨?”
“快走。”李莲花已经跨上后座。
方多病拧油门,电动车蹿上土路。风一阵接一阵地灌过来,把路边的玉米叶子刮得哗哗响。方多病眯着眼睛骑,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紧接着是雷声,在头顶炸开,像有人在耳边敲铁桶。
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手背上,一秒之内变成了瓢泼大雨。方多病的T恤瞬间湿透,视线模糊成一片水帘。
“前面有个庙。”李莲花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方多病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顺着他指的方向拐。电动车轮子陷进泥里打了两下滑,他死死攥着车把才没翻。
一座灰扑扑的建筑从雨幕里露出来。
没有门,门框空着,墙皮脱了大半,瓦片残缺不全,但好歹有个顶。
方多病把电动车推进去,两个人往里走了几步。雨水顺着屋檐灌下来,在门口砸出一道水帘。
里面比外面暗很多。方多病摸出手机开了闪光灯,晃了一圈
大殿,神台上空的,佛像不知道被搬哪儿去了,只剩一个底座。地上散着几块碎砖,墙角堆着枯叶。
“这什么庙?”
“以前的土地庙,废了好几年了。”
又一道闪电。方多病条件反射缩了下脖子。
李莲花站在他旁边拧袖子上的水,衬衫贴在身上,湿得能看见胸膛的轮廓。
方多病把目光移开,拧自己的衣角。水哗哗地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你冷不冷?”方多病问。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李莲花没接话,往殿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方多病跟上去:“怎么了?”
李莲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方多病愣了一下,闭上嘴,竖起耳朵。
雨声很大,但雨声底下,有别的声响。
金属碰石头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从地底传上来。
方多病头皮一紧,压低声音:“什么东西?”
李莲花把他手机闪光灯按灭了。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门口的闪电偶尔照进来一片惨白。
那声音更清晰了。不只是金属撞击,还有人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至少两个人。
方多病脑子转得快,庙后面有地下空间,有人在挖东西。
“盗墓的?”他凑到李莲花耳边,声音压到最低。
李莲花没点头也没摇头,拉了一下他的手腕,带着他往殿侧面的小门挪。
小门通向后殿,更黑了。方多病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的,应该是烂木头。他忍着没出声,跟着李莲花摸到后殿的墙边。
墙根有个豁口,像被人凿开的,勉强能钻一个人。豁口外面是一段往下的土坡,坡底有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方多病趴在豁口边往下看。
两个人,戴着头灯,蹲在一个挖开的土坑里。坑不大,但已经挖了一人多深。旁边扔着铁锹和撬棍,地上摆着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其中一个人从坑里递上来一块东西,另一个接过去,用手电照了照。方多病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人的表情很兴奋,嘴巴一直在动。
方多病血往上涌。
他撑着墙要站起来。
李莲花一把摁住他肩膀,力道比平时重。
方多病扭头看他,闪电正好劈下来,照出李莲花的脸。
方多病嘴巴张了张,李莲花摇头,贴着他耳朵说了三个字:“别冲动。”
方多病咬着后槽牙,又趴回去看。
这两个人体格都不小,手边有铁锹和撬棍,他和李莲花赤手空拳,还淋了一身雨,李莲花身体又不好。硬冲是不行的。
他憋着气往回缩,跟李莲花退到后殿角落里。
“报警。”方多病掏手机。
没信号。
他把手机举高,左右晃了晃。一格都没有。
李莲花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塞回他口袋。
方多病急了:“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他们总要出来。”李莲花靠着墙,声音很轻,“出来的路只有庙前面那条土路。雨这么大,车开不快。”
方多病想了想,先弄清他们车停在哪儿。
两个人摸回前殿,贴着墙根蹲下来。方多病注意到门外左边的灌木丛后面,停着一辆面包车,没熄火,雨刷还在刮。
他在地上捡了块碎砖,又捡了一块。
李莲花看他。
方多病比画了一下,他指了指面包车的轮胎,又比画了个放气的动作。
李莲花想了两秒,点了下头。
方多病猫着腰冲进雨里。雨大得睁不开眼,他凭着方向感摸到面包车后面,蹲下来。轮胎气嘴上拧着个小帽,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抠下来,手滑。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陈头借他的小刻刀,撬了一下。帽子弹开了。他用刀尖顶住气嘴芯,嘶的一声,气往外泄,声音被雨声盖住。
放完一个后轮,他绕到另一边放第二个。
就在这时候,庙后面传来脚步声。
方多病浑身一僵。
他贴着车底往下看,两双沾满泥的鞋从庙侧面绕出来,朝面包车方向走。
方多病心跳撞在嗓子眼,他飞快把刻刀收起来,往车头前面滚了一下,缩在车头和灌木丛之间的缝隙里。
雨水浇在脸上,他不敢抹。
两个人走到车尾,开后备箱,把蛇皮袋往里扔。
“行了,走。”
“等一下,轮胎怎么瘪了?”
方多病心里咯噔一声。
“操,漏气了。”
“两个都漏?”
沉默了几秒。
“不对。”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变了,压低了,带着警觉,“有人动过。”
方多病听见撬棍从车里被抽出来的声音。
他的手在泥地里攥紧,脑子飞速转。
“出来。”
那声音朝着灌木丛的方向喊。
方多病没动。
一只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照在灌木叶子上,离他的头顶不到一尺。
就在这时候,庙的另一侧传来哐当一声。
两个人同时扭头。
方多病趁这一秒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拔腿往庙门口跑。他知道那个声音是李莲花弄出来的。
他冲进庙里,李莲花已经站在前殿侧门旁边。
“走”
方多病话没说完,身后脚步声追上来了。手电筒的光从门口射进来,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
“站住。”
方多病回头,看见两个人堵在门口。一个拎着撬棍,一个拿着铁锹。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表情不善。
“小孩,你动我车了?”
方多病往后退了一步,挡在李莲花前面。
“你们盗墓,违法的。”
拿撬棍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违不违法,轮不到你管。”
方多病盯着那根撬棍,手心里全是汗。
背后李莲花的声音响起来:“东西放下,我们都当没看见。”
拿撬棍的人冷笑了一声。
方多病眼角余光看见铁锹那个人绕到了右侧。他转身想推李莲花往后退
背后一阵风。
闷棍砸在后脑勺上。
方多病眼前白了一瞬,膝盖撞在地上,手撑着砖面,指节刮出血来。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往脑壳里灌了一桶水。
他趴在地上,看见李莲花的鞋尖。
然后那双脚动了。
方多病抬不起头,只听见几声很快的动静。撬棍落地的声音,有人闷哼了一声,铁撬刮过地面,又是一声响。
他勉强撑起身子往上看。
李莲花站在两个人中间。他抓着那根撬棍,反手卡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脚踩着另一个人扔在地上的铁锹。
闪电劈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惨白。
方多病从来没见过李莲花这种眼神。
不复往日温润慵懒,整个人透着一股迫人的凌厉气场
被卡着手腕的那个人挣了两下,没挣开。李莲花手腕一翻,那人痛得弯下腰,撬棍从手里掉了。
李莲花弯腰捡起地上的棍子,声音不高:“还来吗?”
另一个刚爬起来,骂了句,举着铁撬冲上来。李莲花一脚把铁撬踢飞,那人被铁撬柄扫了一下小腿,又跪下去了。
前后不到十秒。
方多病脑袋嗡嗡的,但他看清了。
庙外面忽然传来声音。很多声音。手电筒的光从雨幕里晃过来,一束两束三束。
“莲花”
是村长的声音。
“在这儿呢!”
方多病张了张嘴,喊不出声。后脑勺火辣辣地疼,眼前的画面开始晃。
他最后看见的是李莲花蹲下来的脸。
手指按在他后脑,碰到肿起来的地方,方多病嘶了一声。
“别动。”
方多病嘴角扯了一下:“李医生……我这回是真疼。”
李莲花看着他,眼底的冷冽还没完全退下去。
他没说话,把方多病的头小心地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大了。
村长带着人冲进庙里,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两个人被李莲花拿绳子绑了,缩在墙角。
方多病靠着李莲花的腿,后脑勺疼得发胀,意识有点飘。
他伸手抓住李莲花的袖口。
湿的,凉的,但是他不想松开。
“方小宝。”李莲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就你这个笨头笨脑的二柱子二傻子,还想着救人。”
方多病闭着眼,嘴硬的力气还剩一点:“你身体不好……我肯定要救你......结果谁知道你那么猛......。”
李莲花没说话。
他的手指穿过方多病湿透的头发,避开肿起来的位置,停在耳朵上方。
方多病感觉到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