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今天很自觉的就早起了
洗漱完就进了厨房,打了两个鸡蛋,倒进碗里搅。
蛋液打散的时候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他拿抹布擦了,又把葱切成段,姜切成片。
李莲花站在旁边淘米。
两个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方多病切完葱往左一转,差点撞上李莲花端锅的手。李莲花侧身让了一下,锅里的水晃了晃。
“你往那边站。”李莲花用下巴指了指灶台另一头。
方多病挪了两步,又探头看他下米。
“水少了。”
“没少。”
“我看着少。”
李莲花瞥他一眼:“你昨天连土豆丝都能炒成炭,你看着的不算。”
方多病闭嘴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方多病把鸡蛋煎了,又炒了个青菜。这回油没放太多,盐也小心翼翼用勺子尖挑的。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
方多病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响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诊所门外。司机探出头:“莲花诊所是这儿吗?有个快递。”
方多病筷子一顿,碗往桌上一搁,蹿了出去。
李莲花端着粥跟出来,看见方多病已经在跟司机一起从车里往下搬一个大纸箱。
箱子不小,两个人抬着进了院。方多病满头汗,把箱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
李莲花看着纸箱上印的字。
电热水器。60升。
他转头看方多病。
方多病不看他,蹲下来拆包装,嘴里念叨:“说明书呢……配件在哪……这个螺丝是干嘛的……”
“方小宝。”
“嗯?”
“谁让你买的?”
方多病从纸箱里扒出一袋螺丝,头也不抬:“打折。”
“我没说要换。”
“你那个不叫热水器,叫随机数生成器。”方多病站起来,抱着说明书翻了两页,“你看,这个有恒温功能,还有漏电保护,安全。”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方多病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堵了:“你别说不用,你冬天洗澡那水忽冷忽热的,而且你身体本来就不好”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那台崭新的热水器,再看看方多病拆得一地的纸箱和泡沫,叹了口气。
“装吧。”
方多病嘿嘿笑了两声。
他俩先把旧热水器拆下来。螺丝锈死了,方多病拿扳手拧了半天,拧不动,最后李莲花找来一瓶润滑油,滴了几滴,等了两分钟才松。
旧机器搬下来的时候,储水箱里残留的水哗地泼了方多病一身。
他整个人从胸口到裤腿全湿了,T恤贴在身上,站在那里滴水。
“你往旁边倾......”李莲花话说到一半,也被溅了半边袖子。
方多病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湿透的T恤从下摆揪起来拧了一把。衣服一掀,露出腹部和胸口,年轻人的身材结实,线条利落。
李莲花正准备递毛巾,目光落上去,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方多病把T恤甩了两下,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李莲花把毛巾扔给他,转身去拿工具。
“管子接口对一下。”
方多病擦了把脸,直接蹲下来对管子。
新热水器比旧的重,两个人一起往墙上抬。方多病踩着凳子托底部,李莲花在旁边扶着对挂钩。距离很近,方多病的手臂从李莲花肩侧伸过去够螺丝的时候,湿衣服上的水蹭到了李莲花脖颈上。
李莲花偏了下头。
方多病赶紧缩手:“对不起,蹭到你了。”
“没事。”李莲花用手背擦了下脖子,“螺丝拧紧。”
方多病拧螺丝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他低头盯着墙上的挂钩,余光里李莲花白衬衫湿了一片,贴着肩胛骨的位置,能看见皮肤的颜色透出来。
他用力拧了两圈。
扳手滑了。
他的手蹭过李莲花的腰侧。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方多病把扳手握紧,盯着螺丝不说话。
李莲花也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进水管递给他。
热水器装好通电试水,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水龙头拧开,热水流出来,温度均匀。
方多病把手伸到水下试了试,满意地点头。
“好用。”
李莲花也试了一下水温,点了点头。
方多病看见了,心里有点美滋滋的。
中午方多病做饭,李莲花烧火。
灶台是老式柴火灶,方多病之前用不惯,今天换了李莲花管火候,他只管锅里的菜。
西红柿炒蛋,炒豆角,一个紫菜蛋花汤。
方多病往锅里倒蛋液的时候,扭头看了眼灶膛。李莲花蹲在灶口,手里握着一根柴,往里送了半截。火苗舔上来,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火大点。”
李莲花又添了根细柴。
“够了够了,别太大。”
李莲花抽出一根。
方多病翻了个锅铲:“你行不行啊。”
“你说大就大,说小就小,我又不是温控旋钮。”
方多病乐了,拿锅铲指他:“你是高级智能灶,语音操控。”
“那你语音再清楚点,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方多病把菜翻了两下,尝了口味道——这回盐放对了。他盛出来,端到桌上。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日头正好,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李莲花尝了口豆角:“今天进步了。”
方多病得意:“那当然,有你控火,水平都不一样了。”
“你的意思是昨天难吃怪我的灶。”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方多病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到李莲花碗里,转移话题:“多吃点。”
李莲花没多说什么,他碗里已经被方多病堆了不少菜,慢慢吃着。
方多病扒着饭,嘴里含糊地问:“下午你出诊吗?”
“不出。”
方多病抬头:“那你下午干嘛?”
“休息。”
方多病哦了一声。
饭后李莲花洗了碗,从药柜上面拿了一本书,搬了把竹椅到院子里,坐在墙根底下。
阳光从屋檐斜下来,正好落在竹椅的位置。他翻开书,靠着椅背,腿伸直交叠在一起。
方多病拿了扫帚出来扫院子。
他从院门口开始扫,扫到药草架旁边,又扫到鸡窝外围。扫帚刷过地面,沙沙响。
扫了两分钟,他抬头看了李莲花一眼。
阳光落在书页上,李莲花翻书的手指白净修长。
方多病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扫。
又过了两分钟,他又看了一眼。
李莲花换了个坐姿,一条腿屈起来踩在椅子横档上,书搁在膝盖上。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方多病握着扫帚杵在原地,忘了自己在干嘛。
黄狗从他脚边经过,他才回神,赶紧低头扫。
扫了半个院子,他发现自己同一块地扫了三遍。
他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换了个方向扫。
这个方向正好面对李莲花。
他扫一下看一眼,扫一下看一眼。
李莲花的书慢慢滑下来了。他的头往旁边歪了一点,眼睛合上了,手指还搭在书页边缘。
方多病停住。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轻手轻脚走进屋里,从楼上抱了条薄毯子下来。
走到竹椅旁边,他蹲下身,把毯子展开,盖在李莲花腿上,动作很慢,怕弄出声响。
盖好毯子,他没起身。
李莲花睡着的时候,眉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倦意散了,整个人松弛下来。睫毛垂着,鼻梁上落了一小片树影,随风晃着。
方多病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没碰到皮肤,隔着一点距离,从眉骨的位置慢慢往下,沿着鼻梁的弧度,经过嘴唇上方的人中,停在下巴尖。
像在空气里描了一幅画。
他的指尖悬在李莲花下巴旁边,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李莲花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预兆,一下子就睁开了。
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他,距离近得能看见瞳孔里倒映的人影。
方多病的手僵在半空。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秒。
方多病弹起来,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撞上扫帚,扫帚倒了,啪地拍在地上。
“我......毯子......你睡着了......怕你着凉......”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毯子,又抬起来看他。
眼里有笑意,看不出深浅。
方多病耳朵烧得厉害,转身就走。
“我出去一下。”
他跨过院门,几乎是跑出去的,脚步在水泥路上啪啪响。
院子里李莲花靠在竹椅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眼门口方多病跑远的方向。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腰间,重新闭上眼睛。
方多病一口气跑到村道拐角,扶着墙喘了半天。
脸烫的不行。
他双手捂着脸蹲了一会儿,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哥哥!”
一个脑袋从路边矮墙后面冒出来。
是前天摔沟里那个小孩,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得很。后面跟着两个差不多大的小孩,一人拎着个塑料桶。
“哥哥你蹲这儿干嘛?”
方多病放下手,站直了,表情迅速切换:“我……在研究这面墙。”
小孩看了看那面灰扑扑的墙:“研究啥?”
“建筑材质。”
小孩显然不信,但也不在意。他举起手里的塑料桶,眼睛亮亮的:“我们去水库抓鱼,你去不去?”
方多病愣了一下。
另一个小孩补充:“水库的鱼可大了,上次我抓了一条这么大的。”他比画了一下,大概有筷子长。
方多病回头看了眼诊所的方向。
跑出来了,回去太尴尬。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又看看小孩手里的桶。
“走。”
三个小孩欢呼一声,拔腿就跑。方多病跟在后面,拐过村尾的土路,穿过一片玉米地。
远处山脚下,一片水面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水库边的泥比方多病想得滑。
他刚卷起裤腿下去,脚底一偏,差点坐进水里。三个小孩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
“哥哥,你不是城里大学生吗?”
方多病扶着膝盖站稳,甩了甩手上的泥:“大学生也分科目。我主修艺术管理,辅修抓鱼。”
“那你抓一个看看。”
方多病被激到了。
他弯腰,双手按进浅水里,盯着水草边游过去的小鱼,屏住气一扑......
扑了个空。
水花溅了自己一脸。
小孩们笑得更大声。
方多病抹了把脸,咬牙:“笑吧,等会儿让你们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事实证明,降维打击来得不算晚。
他脑子转得快,没跟鱼硬碰硬,找了两块石头压住塑料桶边,又让小孩把水草往这边赶。几个人一前一后堵,水一浑,鱼慌了方向,真有几条钻进桶里。
“进了进了!”
“哥哥快按住!”
方多病扑过去,一把扣住桶沿,泥水溅到下巴。他顾不上擦,低头一看,里面三条鱼乱蹦。
他当场站起来,叉腰:“看见没?这叫团队协作。”
几个小孩站在岸边给他鼓掌欢呼
方多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到太阳往山后落,一群人收获不小。每个桶里都有鱼,大小不一,最大那条被方多病抓在手里时还甩了他一袖子水。
他挑了两尾带回诊所。
回去这一路,他裤腿湿着,鞋底沾泥,手里提着鱼,整个人狼狈得很,但走出了凯旋的架势。
院门口的黄狗先闻见味儿,冲过来绕着他转。
方多病把鱼举高:“不行,这是给李医生的。你要吃,排队。”
黄狗汪了一声。
“抗议无效。”
厨房里有饭菜香。李莲花站在灶台前,把最后一道青菜盛出来。新热水器装好后,浴室那边还挂着干毛巾,院子里晾着方多病下午换下来的湿衣服。
李莲花回头看见他这一身,停了半拍。
“你是去抓鱼,还是被鱼抓了?”
方多病把桶往地上一放,挺胸:“战损版。”
李莲花看了眼桶里两尾鱼:“战果呢?”
“这不在这儿吗?”方多病蹲下拍了拍桶沿,“水库小分队总指挥亲自带回来的。”
“总指挥裤子怎么湿成这样?”
“基层干部要下现场。”
李莲花把碗筷摆好:“基层干部先去洗手。”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提下午的事。
饭桌上,方多病又话又多起来了。
他一边扒饭,一边讲下午的战绩,从第一个空桶讲到最后一条大鱼,顺手把三个小孩的“战术水平”批评了一遍。
“他们抓鱼全靠嗓门,鱼还没跑,人先喊累了。”
李莲花夹了筷子青菜:“那你靠什么?”
“靠脑子。”
李莲花低头看了眼他身上的泥点子:“没看出来了。”
方多病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没洗干净的泥,嘴硬:“这是勋章。”
“嗯,洗碗的时候别把勋章掉锅里。”
方多病筷子停住:“为什么又是我洗碗?”
李莲花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因为总指挥要善后。”
方多病无言以对。
吃完饭,他还是把碗洗了。李莲花站在旁边把鱼重新换了水,说明天再做。方多病擦着灶台,忍不住凑过去看。
“明天我做?”
“你今天抓鱼辛苦了。”
“所以?”
“所以明天别祸害它们。”
方多病把抹布一摔:“李莲花,你对我的厨艺有偏见。”
李莲花把桶挪到墙角:“不是偏见,是事实。”
晚上,两人都洗过澡,新热水器第一次派上用场。方多病出来时头发还滴水,一路夸到院子里。
“恒温就是人类文明之光。”
李莲花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
方多病走过来拉过小板凳坐下,把相机和电脑摆好。
屏幕亮起来,院子里暗了一圈。
素材从第一天开始放。
第一段是诊所门口,镜头有点歪,拍到半边门框,还有黄狗的尾巴。
方多病皱眉:“这谁拍的?”
李莲花看他:“你。”
“……那是我刚开始没调好。”
下一段是药柜,镜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李莲花拿药的手上。方多病本来想挑毛病,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他记得这个镜头,是他昨天拍的。那时候他只是觉得李莲花抓药的动作好看,拍完还装作在调焦。
现在放出来,就更明显了。
太明显了。
他偷偷看李莲花。
李莲花盯着屏幕,脸上没什么反应。
方多病松了口气,赶紧点下一段。
画面切到厨房。锅里油一热,方多病把菜倒进去,镜头晃了一下,李莲花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火小点。”
屏幕里的方多病立刻回:“你刚才还说火不够。”
现实里的方多病咳了一声:“这段可以删。”
李莲花问:“为什么?”
“拍得不好。”
“我觉得挺好。”
“哪里好?”
李莲花指了指屏幕:“你差点把菜炒飞出去。”
方多病伸手就要按删除:“不许留。”
李莲花按住他的手腕:“素材先别删。”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方多病手指一僵,眼睛还盯着屏幕,心思却全跑到手腕上。李莲花的手没用力,只是按着他,不让他乱点。可他偏偏动不了了。
下午那一幕又冒出来。
他蹲在竹椅旁边,手悬在半空,李莲花睁眼看他。
方多病喉咙动了一下,准备把手抽回来。
李莲花先松开了。
方多病把进度条往后拉,画面晃了一下。
过了会儿,屏幕里传来方多病自己的声音——
“李医生,往左看。”
“看什么?”
“看远方。”
“远方有什么?”
“有我。”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方多病一把按下暂停,装作检查设备:“这收音不行,杂音太大。”
李莲花靠回椅背:“我听着挺清楚。”
方多病立刻点开下一段,动作快得差点点错。画面里是院子,李莲花坐在墙根下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方多病拿着扫帚从镜头前晃过去。
他愣住。
这段是什么时候拍的?
相机明明在桌上,可能是之前没关,角度正好对着院子。画面里,方多病扫一下看一眼,扫一下看一眼,最后停在原地,跟丢了魂似的。
方多病头皮一麻,伸手就去合电脑。
李莲花比他快一步,手指按住屏幕边缘。
屏幕里,方多病放下扫帚,进屋拿了毯子,又走到竹椅旁边蹲下。
方多病整个人都不动了。
李莲花也没说话。
画面继续往下走。
毯子盖上去,方多病没有走。他蹲在旁边,看着睡着的李莲花,抬起了手。
方多病猛地按住空格键,画面停住。
完了完了,这怎么全是拍的李莲花,太尴尬了
虫声从墙外传进来,黄狗趴在门槛边,尾巴扫了两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