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兵坑挖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无尽大陆的夜空有两轮月亮，一轮淡蓝，一轮暗红，把戈壁滩照得又亮又诡异。林舟蹲在高地的反斜面上，面前烧着一小堆火，火上是约翰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铁罐子，正咕嘟咕嘟煮着咖啡。
“你们打仗还带咖啡？”林舟问。
“长官，这不是咖啡，这是战略物资。”约翰逊一本正经地说，“没有咖啡的美国陆军，战斗力至少下降三成。”
“……你们陆军部的补给清单上真这么写的？”
“那倒没有。”约翰逊咧嘴一笑，“但每个当兵的都这么认为。”
林舟端起那个坑坑洼洼的铁杯子，抿了一口。苦得他眉头一皱，但确实提神。身边，苏小沫也捧着一个杯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这东西好苦……”
“习惯就好。”约翰逊说，“习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苏小沫是精灵族领地“翠叶谷”的领主。据她说，她的领地在一百多公里外，这次是带着几个斥候出来探索周边，结果遇到了那群骨刺狼，斥候们四散逃跑，她一个人被追到了这里。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了一百多公里？”林舟问。
“精灵跑得快。”苏小沫挺了挺胸，似乎恢复了一点自信，“我们耐力很好的。”
“被三只狼追了一百多公里。”
苏小沫的胸又缩回去了。
“对了，你的系统是什么？”林舟问。
“自然精灵体系。”苏小沫眼睛一亮，似乎很愿意换个话题，“我可以召唤各种精灵单位，弓箭手、德鲁伊、树精——你看！”
她伸出手，一团翠绿色的光芒在她掌心跳动，然后变成了一株小小的藤蔓，缠在她的手指上，开出一朵淡蓝色的小花。
林舟看着那朵花，沉默了片刻。
“很漂亮。”
“对吧！”苏小沫很开心，“我们精灵族最擅长的就是——”
“能打仗吗？”
苏小沫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精灵弓箭手很厉害的，精准度特别高……”
“射程？”
“大概……一百步左右？”
林舟转头看向约翰逊：“M1加兰德有效射程多少？”
“四百五十米，长官。”
“换算成步呢？”
约翰逊愣了一下，大概在心里换算：“六百步往上吧。”
林舟转回来，看着苏小沫。
苏小沫看看林舟，又看看远处哨位上抱着步枪的大兵，嘴巴一瘪：“你什么意思嘛……”
“我没别的意思。”林舟连忙摆手，“就是了解一下友军的战斗力。”
“你那叫了解一下？你那叫处刑！”
约翰逊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去查哨。长官，你们聊。”
等他走远了，苏小沫小声问林舟：“他刚才说的那些数字……是真的吗？六百步的射程？”
“是真的。而且那是单兵步枪。”林舟说，“我们今天下午打你那三只狼用的机枪，射程更远，射速更快。”
苏小沫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朵蓝色小花。
“我觉醒精灵系统的时候还很高兴的。”她小声说，“精灵诶，多漂亮，多优雅。我以为自己运气很好。”
林舟没说话。
“结果来了这里才发现，别人家的系统都好厉害。什么魔法宗门、修仙洞府、神族天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我，召唤出来的全是弓箭手。射得准有什么用，人家一个火球术飞过来，我这边还没拉满弓呢。”
林舟看着她。月光下，这个精灵少女的肩膀微微发抖，和下午被枪声吓得摔倒在地时一模一样。
“苏小沫。”
“嗯？”
“下午的时候，你一个人被三只骨刺狼追了一百多公里。”林舟说，“你的斥候都跑了，你没有跑掉。”
“那是因为我跑得慢……”
“不。”林舟打断她，“因为你把快的留给了你的兵。”
苏小沫猛地抬起头。
“你说你让斥候们四散逃跑，你自己引开了狼群。”林舟看着她的眼睛，“我没猜错吧？”
苏小沫张了张嘴，眼眶突然红了。
林舟没再说什么，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他心想，这个精灵领主，比她那朵小花能打多了。
“林舟。”
“嗯？”
“我能跟你结盟吗？”
林舟转头看她。苏小沫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不是泪光，是某种很认真的东西。
“我的精灵弓箭手射程只有一百步。”她说，“但是一百步之内，她们百发百中。还有德鲁伊，可以催生植物，你种粮食三天就能收。树精可以帮你盖房子，很快的那种。”
“你这是……”
“我在推销我的领地。”苏小沫认真地说，“你需要我们。”
林舟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结盟。”
苏小沫眼睛一亮：“真的？”
“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回去以后，把你那些弓箭手的弓全扔了。”
苏小沫瞪大眼睛：“那她们用什么打仗？！”
林舟指了指远处哨位上抱着M1加兰德的大兵。
“学那个。”
苏小沫愣住。
“射程六百步，精准度比弓只高不低，三天速成。”林舟说，“你那些百发百中的精灵，配上这个，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苏小沫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两轮小月亮。
但紧接着，她的表情又垮了下去：“可我没有那么多……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枪？”
“你没有，我有。”林舟说，“或者说，以后会有。我的系统可以抽卡，抽出来的部队自带装备。多出来的枪，给你。”
“那你要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粮食、木材、德鲁伊催生的药材。”林舟掰着手指头数，“还有精灵的侦察能力——你们的视力和听力比人类强，夜战侦察比我这些大兵强多了。”
苏小沫用力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精灵视力和听力比人类好？”
“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魔戒》。”
“那是什——”
“不重要。”林舟摆摆手，“总之，结盟的事就这么定了。”
苏小沫开心得小花藤蔓又长出来一截。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对了，林舟，我有个情报要告诉你。”
“什么？”
“我是从东边跑过来的。”苏小沫指向黑暗中某个方向，“在那边，大概一百五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领地。”
“多大？”
“很大。有好几座山那么大的领地。”苏小沫的声音压低了，“他们的领主……我远远见过一次。他飞在天上。”
林舟端咖啡的手顿住了。“飞？”
“嗯。背上长着白色的翅膀，身边还跟着几个长翅膀的。就像……”苏小沫犹豫了一下，“就像书里画的天使。”
林舟沉默了几秒。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神族系统的领主，有飞行单位吗？”
【神族体系包含天使类单位，具备飞行能力。初期可召唤低阶天使，战斗力评估：相当于本系统蓝卡单位。】
蓝卡。连级单位。
而他现在只有一张白卡。一个连。
林舟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
“约翰逊中士！”
“长官？”约翰逊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散兵坑传来。
“防御工事还要加强。”林舟说，“高射机枪阵地。”
约翰逊从散兵坑里探出头，一脸迷惑：“高射机枪？打野兽用不着高射机枪吧长官？那玩意儿是打飞机的。”
“我知道。”
“那您……”
“你就当有备无患。”
约翰逊和身边的几个大兵对视一眼，耸耸肩：“行吧，长官说了算。兄弟们，再挖一个高射机枪阵地！”
铁锹铲土的声音再次响起。苏小沫站在林舟身边，仰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这个穿着“历史永远铭记”T恤和人字拖的年轻领主，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舟。”
“嗯？”
“你在担心那个天使领主吗？”
“有一点。”林舟承认，“但也不全是。”
“那你在想什么？”
林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人字拖。穿了一天，拖鞋带子都快断了。
“我在想，得先搞双鞋。”
苏小沫：“……”
“还有裤子。”林舟补充道，“这条大裤衩太影响领主的威严了。”
远处传来约翰逊的喊声：“长官！高射机枪阵地挖好了！还需要挖什么？”
林舟想了想：“战壕！环形战壕！把整个高地围起来！”
“好嘞！兄弟们听见没有？环形战壕！”
“长官，要不要再挖几个猫耳洞？”
“挖！都挖！”
苏小沫看着这群穿着军装、叼着烟、挥着铁锹干得热火朝天的美国大兵，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林舟。”
“嗯？”
“你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挖坑？”
林舟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在一场真正的战争里，挖坑挖得好的人，活下来的概率比不挖坑的人高十倍。”
“你怎么知道的？”
林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西线无战事》。”
“那又是什么——”
“书。都是书上看来的。”
苏小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穿拖鞋的领主，好像比那些长翅膀的更像一个真正的领主。
而此时，距离他们一百五十里外，一座被圣光笼罩的山巅城堡里，一个背生双翼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露台上，遥望着林舟领地的方向。
“有意思。”他轻声说，“枪声。”
他身后，一个六翼天使躬身问道：“大人，需要去查探吗？”
“不必。”男人——傲天——嘴角微微勾起，“区区火器，在圣光面前不过是玩具。等我把北边的黑龙收服了，再去会会这个枪炮领主。”
他展开双翼，圣光在夜空中绽放。
“毕竟，主角总要最后一个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