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从希思罗机场出来的时候，左手背上还在渗血。
烟头烫的。三天前的事了，疤还没结，一动就裂。他用一张纸巾按着伤口，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欠条——纸已经起毛了，折叠处的纤维快断了。他祖父留的。上面写着一个英国人的名字和一个五十年前的地址。
浑身上下，三百英镑。加这张不知道还能不能兑现的欠条。
欠条是他祖父留下来的，说是五十年前借给一个英国佬三千英镑。利息按年化五厘算，利滚利到现在，差不多该还十二万。
沈默不指望真能收到这笔钱。他只是需要一个来英国的理由。
国内待不下去了。
沈默是文物修复师——说好听点叫修复师，说难听点就是给古董贩子干黑活的。三个月前，一尊明代鎏金佛像在他手里碎了。佛像本身是假的，但请他干活的人是真的黑社会。
"这尊佛像我花了两百万收的，你现在告诉我它碎了？"
沈默想说那玩意根本不值两百万，连两万都不值。但他没敢说。因为对方已经把烟头按在了他手背上。
他连夜把祖父留下的东西翻了一遍，找到了这张皱巴巴的欠条，买了机票。
伦敦的冬天又冷又湿。沈默在出站口站了五分钟，毛衣被潮气渗得贴在锁骨上。没人来接他。
欠条上的名字叫威廉·阿什顿，地址是伦敦东区的一栋老房子。五十年前的地址。
沈默打了个Uber。
"第一次来伦敦？"司机是个巴基斯坦裔，英语带着咖喱味。
"嗯。"
"来旅游？"
"讨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哥们，你这表情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躲债的。"
沈默没接话。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东区。五十年前的地址现在是一栋被木板钉死的废弃公寓。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流浪汉，正在用锡纸烤什么东西。
沈默站在楼前看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进了隔壁街的一家青年旅社。
一个晚上十五英镑，八人间。沈默付了三个晚上的钱。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德国背包客，两个西班牙学生，都比他小一轮。沈默选了下铺，把背包塞到枕头底下。
背包里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一件东西——他祖父留下的铁戒指。
戒指很沉，表面刻着一圈沈默看不懂的文字。祖父生前是个风水先生，一辈子给人看坟定宅，死前把这戒指塞给沈默，说了一句话：
"戴着，别摘。摘了要死人。"
沈默当时十二岁，被这话吓得不轻，老老实实戴了二十年。
现在他盯着戒指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笑。自己一个文物造假的不也活得好好的？靠一枚戒指能保什么？
他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凌晨三点，沈默被冻醒了。
伦敦的暖气跟闹着玩似的。他伸手去摸戒指——空的。
戒指不见了。
沈默翻身下床，在地上摸了一圈，没找到。他又翻枕头，翻被子，翻背包，全都没有。
这时候他注意到下铺旁边蹲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谁？"
黑乎乎的东西动了动，抬起来一张脸。
是一张猫脸。
黑色的猫，眼睛是琥珀色的。它嘴里叼着那枚戒指——铁戒沾了猫的口水，在月光下反着一小片湿痕。
沈默和猫对视了三秒。
猫把戒指吐在地上，然后开口说话了。
"你就是沈家的后人？"
沈默愣了一下。
"长得真丑。"
沈默抄起枕头砸过去。猫轻巧地跳开了，落在窗台上。
"脾气也差。"
"你是什么东西？"
"我？"猫舔了舔爪子，"我叫巴弗灭，地狱第七层的镇守者，七十二柱魔神之一，曾经在人间被三任教宗联手封印的——"
"说人话。"
"……猫。"
沈默盯着它。
"戒指带你来的？"
"对。你把戒指摘了，我就被放出来了。"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沈默脚边，"所以现在你是我的契约者。"
"什么契约？"
"你放我出来，我帮你做事，等价交换。"猫抬起头，"你有仇人吗？我帮你杀了他。收你一条命的价。"
"我没仇人。"
"那你想发财？我可以帮你偷银行。看门狗我搞得定。"
"你有没有正常一点的能力？"
猫想了一下："你刚才不是冷醒的吗？"
它跳到暖气片上，用爪子拍了拍："这个我能修好。"
沈默看着它。
"你是魔神还是修理工？"
"在地狱修了三百年锅炉。魔神也要吃饭的，你以为魔神的称号能当工资领？"
沈默把戒指捡起来重新戴上。
猫立刻从暖气片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别别别，再收回去我就得继续修锅炉了。那个地狱七层的熔炉烧的是罪人的骨灰，呛得要命——你看我这张脸，都被熏黑了。"
"你本来就是黑的。"
"那不一样！"
暖气片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开始往外冒热气。
沈默伸手试了一下。真热了。
"你修好的？"
"触类旁通。"猫骄傲地抬起下巴，"锅炉和暖气片原理差不多。"
沈默坐下来，看着这只自称魔神的黑猫。
"你说的等价交换，具体是什么意思？"
"你放我出来，我就跟着你。你叫我干什么我干什么——除了杀人和偷银行，你刚才说了不要。"
"我还能召唤别的魔神吗？"
猫沉默了一下。
"理论上能。戒指上有十二个符文，对应十二个魔神。我是第一个。"
"然后呢？"
"然后你需要凑齐十二个。"
"为什么要凑齐？"
猫的语气变得很认真："因为不凑齐的话，一年之内你会死。"
沈默盯着它看了十秒。
"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刚才也没问。"
沈默把脸上表情收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凌晨的伦敦东区。路灯照着废弃的公寓楼，和自己破损的人生有点像。
"那个欠我祖父十二万英镑的人，"沈默转身看猫，"能找到吗？"
猫咧嘴——如果猫能咧嘴的话。
"找人是吗？"
猫的身影在月光下膨胀了数倍，窗玻璃映出的不再是猫，而是一个长角的轮廓。
"八千年前人类还没学会盖房子的时候，我就帮人找东西了。"
沈默后退了一步。
"你还有这本事？"
"当然。我在地狱锅炉房的主要工作，就是把掉进熔炉里的实习生捞出来。"
"……你们魔神界用实习生？"
"不包吃住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