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律所在泰晤士河南岸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里,十楼。从会议室窗口能看见伦敦眼。
沈默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你是莉娜提到的那位委托人?"前台的金发女生上下打量着他的旧外套,"请稍等。"
沈默在会客区坐了五分钟。巴弗灭今天不在——沈默把它留在旅社了。带一只猫进律所会引发太多问题,特别是这只猫会在合伙人开会的时候说人话。
莉娜走出来的时候换了身衣服,比昨晚的深蓝套装更正式——黑西装,白衬衫,头发扎得更紧。
"你很准时。"
"没钱打车,走过来的。"
莉娜没有对他这句话做任何表示,直接带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单间,有落地窗,但不大,书架上塞满了文件夹。
"说吧。什么法律问题?"
"我想要我的合法居留身份。签证。"
莉娜靠在椅子上:"你有护照吗?"
沈默把护照拿出来放在桌上。
"旅游签证。六个月。还有四个半月到期。"
"四个月后呢?"
"我需要工签。或者是其他什么能让我合法留在这里的方式。"
莉娜翻开护照,扫了一眼。
"你的技能是?"
"文物修复。"
"有学历证书吗?"
"没有。"
莉娜放下笔:"那工签很难。除非有雇主担保。你有没有——"
她把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你是不是已经在做修复的工作了?"
"昨天修了个十八世纪的座钟。教授说下一个是透纳的水彩。"
莉娜沉默了三秒。
"你昨天刚认识那个教授?"
"对。"
"然后他已经给了你一千英镑的报酬,并且要把一幅透纳的水彩交给你——一个没有学历证书、持旅游签证的中国籍文物修复师?"
"信耶稣的人比较容易信任别人。"
"教授是犹太人。我在他律所实习过。"
沈默想了想:"那他信上帝。"
莉娜居然笑了。第一次真的被逗笑。
"好。我用一个交易跟你换。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帮你做签证。"
"什么事?"
"我们律所现在在打一个遗产官司。客户的父亲上个月去世了,遗嘱找不到。如果没有遗嘱,按法定继承,家族要争产。这个官司打了三周,没有任何进展。"
"你们确定有遗嘱吗?"
"客户坚称父亲在去世前一周找过公证处,立了新遗嘱。但我们查了所有公证记录,没找到。"
"那遗嘱在哪里?"
"如果我知道在哪里,就不需要你了。"
沈默想了一下:"我能去客户父亲生前的住处看一看吗?"
当天下午,莉娜开车带沈默去了肯特郡。一栋都铎式的老宅,主人已经去世六周,房间里的家具盖着白布。空气里有樟脑丸和旧木头的气味,混着壁炉很久没生火的阴冷潮湿。
沈默在书房里站了大概三分钟。
巴弗灭不在——但戒指还在。沈默举起左手,戒指上第一个符文开始发热。
他对莉娜说:"书房地板下面是空的。"
"什么?"
"地板。下面有暗格。"
莉娜叫了工人来撬开地板。老橡木地板被撬起三块之后,露出了一个铁皮箱。箱子上锈迹斑斑,没有锁。
沈默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文件。第一页抬头四个大字:最后遗嘱。
莉娜看着文件,又看着沈默。她的表情像是一个律师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拿出的证据打蒙了。
"你怎么知道的?地板下面是实心的。我亲耳听工人敲过。"
"敲的声音不对。"
"你都站在三米外。"
"我耳朵好。"
莉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她没有追问。
"遗嘱找到了。官司能赢。"
"那我的签证?"
"我帮你做技术移民。以'传统工艺修复师'的身份。需要三个证人——一个雇主,一个行业协会推荐人,一个本地担保人。你的教授和那个希腊旅社老板能搞定两个。第三个我可以做。"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帮我赢了官司。"
"这只是交易。"
莉娜发动车子:"对。交易。我最喜欢交易。"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宅:"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只是耳朵好?"
"可能我运气好。"
"我家运气没这么好过。"
沈默没有接话。车子驶出肯特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老宅二楼的窗户里有一盏灯亮了。
车里只有两个人。老宅里不应该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