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馆。
暮色渐浓,庭院里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客厅里灯火通明,笑声阵阵,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林若浅到家已经有一会儿了。
下车时被唐娇娇一把抱住的那个场景还历历在目——“死丫头,你终于回来了!”——那丫头带着哭腔的声音,至今还在她耳边回响。好不容易把娇娇哄好,又被薇姨拉着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然后是祖母、父亲、大哥、嫂嫂……一个接一个地问候,一个接一个地关切,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此刻,她终于得了片刻空闲,坐在薇姨特意为她留的位置上,捧着一杯热茶,听长辈们聊天。
“卿卿,你可不知道,你走这四年,娇娇那丫头都快把宁城翻过来了。”顾曼坐在林若浅旁边,笑着朝对面努了努嘴。
唐娇娇正端着一盘糕点往这边走,闻言立刻瞪大眼睛:“嫂嫂,您可别瞎说!我哪有?”
“没有?”顾曼挑眉,“那上个月是谁把叶副官的军帽挂在旗杆上的?”
客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唐娇娇涨红了脸,把糕点往林若浅面前一放,嗔道:“卿卿,你管管嫂嫂!”
林若浅笑着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可管不了嫂嫂。不过,你把人家叶副官的军帽挂旗杆上干什么?”
“我就是气不过!”唐娇娇一屁股坐在林若浅旁边,愤愤道,“那个叶翔宇当年替顾旻传话把你骗出去,害得你落水……我肯定要替你出了这口恶气嘛!”
“都过去的事了。”林若浅心中感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再说,叶副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你呀,就是心太软。”唐娇娇撇撇嘴,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坐在对面的顾晨听到这话,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林若浅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心中了然,却也没有主动开口。
有些事,急不得。
正厅上首,顾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身边是赵云薇和林正美。三位长辈正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朝林若浅这边看两眼,眼中满是欣慰。
“四年不见,卿卿这丫头出落得更标致了。”林正美感慨道,“眉眼像婉清嫂嫂,气质上倒多了几分书卷气。”
赵云薇点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湿意:“是啊。婉清若还在,看到女儿如今这般出息,不知该多高兴。”
顾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赵云薇的手背,温声道:“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丫头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看。”
“母亲说的是。”赵云薇擦了擦眼角,重新露出笑容。
那边,林正杰和顾永浩、唐禹华三人坐在一起,茶盏放在手边,话题从政务聊到军务,又从军务聊到商会,最后不知怎么拐到了儿女身上。
“卿卿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顾永浩端起茶盏,朝林正杰扬了扬下巴。
林正杰看了女儿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骄傲,又有几分心疼:“那丫头从小就想当医生。这不,刚从英国读完医科回来,说是要去中心医院应聘。”
“中心医院?”顾永浩挑了挑眉,“那地方可不轻松。”
“她说想为华夏医疗尽绵薄之力。”林正杰语气里带着无奈,却也满是支持,“这孩子,从小到大,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唐禹华笑了笑:“像她母亲。当年她母亲也是这般,认准了的事,从不回头。”
三人沉默了一瞬,各自端起茶盏,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顾晟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一直没有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若浅身上。
她正低头跟唐娇娇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她跟在他身后跑,喊他“子澹哥哥”的时候。
可是,她从车站出来到现在,除了那声客客气气的“二哥”,再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顾晟垂下眼,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怎么,站在这儿当门神?”顾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晟没接话。
顾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林若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姐。”顾晟声音有些涩,“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顾曼收起调侃的语气,认真地看着弟弟,“卿卿这丫头,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四年前的事,她嘴上不说,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你要是真有心,就别急,慢慢来。”
顾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顾曼拍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
“人都到齐了吧?”
顾大帅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正厅传来,打断了各处的闲聊。
众人纷纷起身,往饭厅方向走去。
林若浅扶着顾老夫人走在最前面,赵云薇和林正美跟在两侧。顾老夫人年近七旬,身体还算硬朗,但腿脚已不如从前利索。林若浅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搀着她,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饭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碟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周围簇拥着十几道菜,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翡翠水晶饺、桂花糯米藕、蟹粉豆腐……每一道都是林若浅从前爱吃的。
她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微微发热。
李婶从厨房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见林若浅,眼睛一亮:“卿卿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些年在英国,是不是吃不惯那边的饭?”
“可不是嘛,李婶。”林若浅站起身,接过李婶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顺势挽住她的胳膊,“您不知道,我在英国的时候,每天至少想您三遍。”
“想我?”李婶一愣。
“每到吃饭的时候就想您做的菜,想着想着就想哭了。”林若浅半真半假地说,逗得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李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说:“那您这次回来可得好好吃,李婶天天给您做!”
“是啊,泽铭和怀安都忙,子澄大多时间也在公司,你呀就跟儿时一样多陪陪你祖母和我,你的房间前几日便重新给你装饰了下,还换了新花色的窗帘,甚是清新,你呀一定喜欢。”赵云薇宠溺的看着林若浅道。
顾晟听着母亲的话,目光柔柔地看着林若浅,心中很是欢喜。
“谢谢薇姨!我若哪日馋了定去薇姨那边蹭饭。”林若浅明白赵云薇话中的意思,心中虽是感动,却不动声色的拒绝了赵云薇的好意。既然下定决心尽量不去招惹顾晟和顾晨,自然就不会再如儿时那般傻傻地贴上去。
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赵云薇哪里能不明白林若浅话中的意思?却还是想再劝劝:“督军府过来也不远,想你阿爹随时过来便是。你从小吃可心手艺长大的,如此岂不便利?”
林若浅放缓了声音轻声道,“祖母、薇姨,我在英国的时候就一直想家,想父亲,想大哥,想家里的每一间屋子。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想多陪陪他们。”
顾老夫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云薇看了林若浅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笑着接话:“也好。你阿爹这几年一个人在家,也怪冷清的。你回来了,正好陪陪他。不过督军府你也要常来,你的房间会一直给你留着。”
“谢谢薇姨。”林若浅真诚地道了谢,“我一定常去叨扰。”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那也是你的家。”赵云薇摆了摆手。
林正杰听女儿说要住在家里,脸上虽没表现出什么,眼中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林若深坐在父亲旁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酸。
父亲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可对妹妹的疼爱,比谁都深。
这时顾督军率先举起酒杯:“来,今日是为卿卿丫头接风洗尘。四年没回来了,咱们这一大家子难得聚得这么齐。第一杯,敬丫头平安归来!”
“敬卿卿!”众人纷纷举杯。
林若浅连忙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来,恭敬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长辈和亲友:“多谢祖母、伯父、父亲,多谢各位长辈、兄弟姐妹。若浅在外四年,让大家挂念了。今日回来,看到大家都好好的,若浅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她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顾大帅拍了一下桌子,大笑起来,“痛快!我就说这丫头像我顾督军的女儿!”
“义兄,卿卿是我的女儿。”林正杰无奈地纠正道。
“什么你的我的,咱兄弟分那么清楚干啥?”顾大帅大手一挥,毫不在意。
众人又是一阵笑。
林正杰摇摇头,懒得跟他计较,转头看着女儿,目光柔和下来:“坐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若浅点点头,重新坐下。
饭吃到一半,气氛越发融洽。
顾晨坐在林若浅斜对面,好几次欲言又止。她碗里的米饭都快被她戳出洞来了,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
唐娇娇坐在林若浅旁边,看见顾晨这副模样,悄悄凑到林若浅耳边说:“你看顾晨那丫头,脸都快憋红了。”
林若浅瞥了一眼,没说话。
“她肯定是想跟你道歉。”唐娇娇压低声音,“要我说,你就是心太软。当年那事儿,要不是她听顾旻的话把你骗出去,你也不会落水,也不用受那么多罪……”
“娇娇。”林若浅轻声打断她,“都过去了。”
“可是——”
“吃饭。”林若浅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唐娇娇碗里,堵住了她的嘴。
唐娇娇不满地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啃起了排骨。
又过了一会儿,顾晨终于鼓足了勇气。她放下筷子,抬起头,隔着桌子看向林若浅,声音不大却清晰:“卿卿姐。”
饭桌上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看向顾晨。
林若浅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卿卿姐,四年前的事……是我不好。”顾晨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我当时耳根子软,听了顾旻的话,把你骗出去……害得你落水,还害得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云薇心疼地看了女儿一眼,却没有开口。她知道,这个心结,必须由孩子自己解开。
林若浅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温和地说:“子渝,抬起头来。”
顾晨慢慢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四年前的事,我已经不怪你了。”林若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能不能从错误中学到什么。你既然知道错了,以后不再犯就是了。”
“我真的不会再犯了!”顾晨急切地说,“我已经跟顾旻断绝来往了,阿爹也把那对母女送去了郊区别院,我再也没见过她们了!”
“那就好。”林若浅笑了笑,“吃饭吧,菜凉了。”
“卿卿姐,你……你真的原谅我了?”顾晨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嗯。”林若浅点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我一定做到!”
“以后遇事多动动脑子,别被人当枪使。”林若浅语气淡淡的,却透着几分认真,“你是督军府嫡出的三小姐,绝不可听别人的摆布。”
顾晨用力地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我知道了,谢谢卿卿姐!”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赵云薇看了林若浅一眼,目光中满是欣慰。
这个丫头,真的长大了。
“卿卿。”林正杰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工作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林若浅也放下手中的筷子,认真地看着父亲:“阿爹,我准备去宁城中心医院应聘。”
“中心医院?”林正杰皱了皱眉,“那里可不轻松。你刚回来,不先休息一阵子?”
“我已经休息了十几天了——从英国回来的船上,天天都在休息。”林若浅笑了笑,“我想尽快把工作定下来,早点安顿好,也好让您和祖母放心。”
“可是……”林正杰还想说什么,被顾永浩打断了。
“泽铭,你就别操心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顾督军端起酒杯,朝林正杰举了举,“再说了,有仲远那小子在中心医院,还能让卿卿受委屈?”
林若浅眨了眨眼,“伯父认识苏师兄?”
“何止认识?”顾大帅哈哈一笑,“那小子当年在宁城读书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才子。你姑父还教过他几年国文呢。”
林若浅看向唐禹华:“姑父,苏师兄也是您的学生?”
唐禹华点点头,微笑道:“仲远这孩子,自小聪慧,成绩优异,为人谦和。你若去中心医院,有他照应,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是呀!谦和!特别谦和!”唐娇娇突然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他可是个好医生,可受病人欢迎了——特别是女病人!那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简直迷人眼。卿卿你可莫要被他拐跑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满桌人都看向唐娇娇。
唐禹华无奈地咳了一声:“娇娇,莫要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唐娇娇不服气地撇撇嘴,“上次我去中心医院送资料,亲眼看见好几个小护士围着他转,还有个女病人非要给他送锦旗,说什么‘妙手仁心,一见倾心’……”
“那是人家病人感激他,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林正美伸手在女儿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唐娇娇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但脸上分明写着“我说的都是真的”。
林若浅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忍不住摇了摇头。
“卿卿,”顾晟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你若想从医,军中也需要军医。只给军官和士兵看病,不似公共医院那般辛苦。你有没有兴趣?”
林若浅抬起头,看向顾晟。
他坐在圆桌的另一侧,穿着便装,少了几分军中的冷硬,多了几分温润。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四年前,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林若浅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礼貌地笑了笑:“多谢二哥!不过,其实我归国前导师特意为我写了一封推荐信,导师说他曾经最得意的一位学生也是华夏宁城人,姓苏,现任宁城中心医院副院长,导师希望我可以去宁城中心医院就职,也可向这位苏师兄多多学习。”
这话说得客气而得体,却是拒绝了顾晟的提议。
顾晟眼眸微垂,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曼坐在一旁,将弟弟眼底那抹失落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开口。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苦,得自己吃。
饭吃到尾声,大家渐渐放下了筷子,或喝茶,或聊天,三三两两地散坐着。
林若浅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裹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吹进来,沁人心脾。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四年了。
四年前,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面对的是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那时候,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露出什么破绽。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林若浅”这个角色,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不再是在“扮演”了。
那些感情是真切的——父亲沉默的疼爱,大哥无条件的支持,嫂嫂温柔细致的关怀,薇姨视如己出的宠溺,祖母慈爱的目光,娇娇毫无保留的亲昵……
这些都是真的。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穿书而来的“林浅”了。
她就是林若浅。
这就是她的人生。
“在想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若浅睁开眼,转过身。
唐婉婉站在她身后,手中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她。
“谢谢婉婉姐。”林若浅接过茶杯,捧在手心,“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回家真好。”
唐婉婉看着她,目光温柔:“你这次回来,比四年前沉稳了许多。”
“人总是要长大的嘛。”林若浅笑了笑。
“是啊。”唐婉婉点点头,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长大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也不全是。”
林若浅听出她话中似有深意,却也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