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凄厉的哭声像一把尖锥，划破了军区大院午后的宁静。
姜黎像只没骨头的猫，懒洋洋地蹲在老梧桐树下，右手捏着半块黏糊糊的大白兔奶糖，左手飞快地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仓鼠。
她面前，一个五六岁的虎头小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胖手指着她，话都说不囫囵：“她……她抢我的糖！我的大白兔！”
树荫下纳凉的军嫂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手里的蒲扇摇得更起劲了，嘴里的闲话也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又是陆团长家那个疯媳妇，啧啧。”
“多俊俏一个姑娘，怎么脑子不清醒，跟个孩子抢东西吃，丢不丢人啊。”
“我看陆团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货色，以后还怎么在院里抬头？”
“可不是嘛，他可是咱们军区最年轻的团长，前途无量，全让这婆娘给耽误了！”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姜黎却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嚼着嘴里那块甜到发腻的糖。
就在这时，一道能把人冻伤的阴影笼罩下来。
姜黎嚼糖的动作一顿。
她慢悠悠抬起头，撞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陆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在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刚从训练场回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汗水的味道，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英俊的脸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他的手里，死死捏着一张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分明。
“姜黎。”
他开口，声音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屈辱和暴怒。
“跟我回家。”
姜黎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先是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然后极其自然地，把那只沾满糖渍和口水的黏糊糊的手，往陆骁一尘不染的军装袖子上蹭了蹭。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陆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这辈子上战场都没皱一下的眉头，在这一刻拧成了死结。
这件军装，他每天都洗，熨得平平整整。可这个女人，就这么毁了它。
姜黎仿佛没看到他即将火山喷发的脸色，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含糊不清地嘟囔：“骁哥，回家吃饭饭吗？我想吃红烧肉，要肥的流油那种。”
陆骁闭上眼，再睁开，那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水般的决绝。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无视她的挣扎，几乎是拖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哎哟，骁哥，你弄疼我了……”
姜黎嘴里喊着疼，脚下却故意一深一浅，走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哼起了不着调的《学习雷锋好榜样》，把这场闹剧的荒诞感推向了顶峰。
陆骁一言不发，只是拖着她，用后背抵挡着那些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
他引以为傲的纪律、荣誉、体面，在娶了姜黎这一年里，被她一次次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砰！”
家门被狠狠甩上，隔绝了整个世界。
屋子里，陆骁猛地甩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走到水缸边，用瓢舀起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被姜黎碰过的军装袖子，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直到那块布料湿得能拧出水来，他才停下，将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纸，“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桌上。
“签字。”
两个字，又冷又硬，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姜黎揉着自己被捏得通红的手腕，歪着头，好奇地打量那张纸。
“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她没理会，反而像只探头探脑的鹅，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伸长脖子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饭呢？骁哥，我饿了。”
“肉呢？没有肉，昨天剩的油渣也行啊。”
“姜黎！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陪你发疯了！”
陆骁低吼出声，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为的是保家卫国，不是回家跟一个疯子周旋！
他指着那份协议，一字一顿：“签了它。这房子归你，我每个月给你寄三十块钱生活费，票证也一份不少地给你。你要什么，我都补偿你。只有一个条件，我们离婚。”
“离婚？”
姜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骁哥，你不要我了吗？”
她一步步凑过去，身上那股甜腻的奶糖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馨香，霸道地钻进陆骁的鼻腔。
陆骁下意识后退一步，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厌恶。
“因为我抢了娃儿的糖？”她歪着头，眼神涣散，神神叨叨，“可那糖甜呀，日子这么苦，吃点甜的不应该吗？”
“还是因为我上次去军区会议室找你要烤红薯？可我饿嘛，我闻着味儿就去了……”
“够了！”陆骁忍无可忍，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在姜黎面前次次溃不成军。他觉得她就像一颗藏在军区大院里的不定时炸弹，她的疯癫和不可理喻，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安全隐患。
“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以为她会继续撒泼打滚，满地哭嚎。
没想到，姜黎突然安静下来。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眸子，此刻竟有了一丝罕见的清明。
她轻声问：“陆骁，你真的想好了？”
那一瞬间的清醒，让陆骁有一刹那的恍惚。
但随即，更深的烦躁涌了上来。他最恨的就是她这种时好时坏的状态，像一根永远悬着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他冷硬地别开脸，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想好了。”
“哦。”
姜黎点了点头，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
陆骁的心莫名一跳，她终于肯了？
下一秒，姜黎却捏着笔，在离婚协议书乙方签名的空白处，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乌龟。
画完，她还煞有介事地把纸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墨迹，然后像献宝一样，双手举着递到陆骁面前，笑得天真又残忍。
“送给你呀，骁哥。”
“你……！”
陆骁一把夺过那张纸，气得浑身发抖。那只乌龟，像一个巨大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猛地将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在狭小的屋子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最后，他停在门口，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重重的摔门声，震得窗户上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世界，终于安静了。
姜黎脸上的傻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她缓缓直起身，原本为了伪装而微微佝偻的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气质大变。方才还涣散空洞的眸光，此刻变得像深夜里的寒星，冷静得吓人。
她快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粗糙的木门上，静静听了足足半分钟，确定陆骁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远去。
然后，她转身，走到墙角，捡起那个被陆骁揉成一团的纸球。
她没有理会上面的离婚协议，而是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张被她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糖纸。
那是大白兔奶糖的蜡纸，上面还沾着些许口水，黏糊糊的。
姜黎将糖纸在桌上一点点展平，指腹轻轻拂过。在糖纸内侧印着蓝色小兔子的图案旁，有一排用针尖扎出来的、极其细微的点和划，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她的指尖在那些针孔上极有节奏地叩击着，脑海中迅速将这些触感转换成无声的电码。
三号仓库，今晚子时，交易。
一条简洁的情报，瞬间解码。
姜黎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黑网”的耗子，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她将糖纸凑到鼻尖，又闻了闻。
除了奶糖的甜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廉价机油混合着汗臭的味道。
大院里，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特征——每天骑着那辆破旧二八大杠、伪装成送奶工的特务，李四。
她将糖纸重新折好，小心地塞进衣领的夹缝里，这才垂眸，看了一眼被她捡回来的那份离婚协议书。
她弯腰，慢条斯理地将它重新展开，用手掌抚平。
离婚？
姜黎心里冷笑。
离了婚，她这个“疯批”还怎么名正言顺地住在这个鱼龙混杂、密不透风的军区大院？
又怎么顶着“陆骁媳妇”这个全大院最好的保护伞，把他身边那些妄图窃取机密的蛀虫和毒蛇，一个一个，亲手揪出来？
陆骁，我的好丈夫。
你不知道，我这张疯癫的面具下，藏着的是守护你、守护这个大院最锋利的刀。
她看着窗外陆骁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想甩掉我这个“疯子”？没那么容易。
这婚，现在还离不成。等我拔掉你身边最后一根钉子，不用你赶，我亲自走。
但那之前……
你，得是我的护身符。
今晚的三号仓库，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