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离开,屋门重重砸上。
原本还在装疯卖傻的姜黎立刻直起腰。
脸上的痴傻褪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桌边,两根手指捏起那张被揉皱的离婚协议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抚平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协议书对折两次。
她转身走到土墙边,指甲抠开一块松动的青砖,将纸页塞进砖缝深处,再将青砖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
做完这套战术动作,她走到水缸边。
半瓢井水浇在手上,冲掉大白兔奶糖留下的黏腻糖浆,水珠顺着指骨滴落砸在泥地上。
“咚咚咚——”
外头有人砸门,力道大得门板直晃。
姜黎肩膀一塌,背脊微微佝偻,趿拉着那双布底鞋,晃晃悠悠走过去拔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头发用发胶抹得溜光水滑。
陆骁的母亲,赵秀芳。
赵秀芳迈过门槛,嫌恶地拿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风。
“姜黎,你今天又跑出去丢人现眼了?”
她几步跨到桌前,视线在屋里翻找:“陆骁人呢?离婚协议书签了没有?赶紧拿出来!”
连珠炮一样的质问砸过来。
姜黎全当没听见,反而凑上前,鼻子在赵秀芳的领口处用力抽动两下。
赵秀芳吓得连退两步。
“妈,你偷吃肉了?”姜黎咂巴着嘴,口水顺着下巴就往下流,“我要吃肉,给我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赵秀芳气得直拍大腿,“陆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陆骁的大好前途全让你毁了!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隔壁院墙飘过来一股子霸道的香味。
大肥肉膘子下锅,滚油翻腾,油脂煸出的焦香顺着南风直往人鼻腔里钻。
猪油渣。
这年头肚子里都缺油水,谁家要是炸个油渣,半个家属院都能馋得流口水。
姜黎一把推开赵秀芳。
顺手抄起桌上那个豁口的粗瓷碗,拔腿就往外冲。
赵秀芳被推得撞在门框上,扶着腰破口大骂:“作死啊你!反了天了!”
王婶家门外,几口子没上工的军嫂早围了过去。
大黑铁锅架在炉子上,王婶拿着长柄铁锅铲,正把金黄酥脆的油渣往搪瓷盆里捞。
“王婶!”
姜黎一头扎进人堆,粗瓷碗直挺挺杵到王婶面前。
眼泪断了线往下掉,脸上的五官却笑得挤成一团。
“给我一口,我要吃油渣……我婆婆骂我,陆骁不要我了……我心里苦啊……”
她顺势趴在王婶家的低矮窗台上,把头埋在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打着战。
“你这馋鬼,怎么天天跑来蹭嘴!”王婶嘴上嫌弃,到底看她可怜,锅铲抖了抖,拨了小半碗油渣进那个破碗里,“赶紧吃,吃完回屋去。”
“王婶最好了!”
姜黎抬头,用手抓起一块滚烫的油渣塞进嘴里,烫得直倒抽冷气,偏偏嚼得咔嚓作响。
没人注意到。
就在她趴倒在窗台抽泣的空当,她衬衫最下面那颗黑色纽扣悄无声息地脱落,精准地卡进了窗棂的木缝深处。
纽扣背面,嵌着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微型窃听器。
旁边纳鞋底的军嫂压低了嗓音。
“哎,后山那废弃的三号仓库,最近不太对劲。”
“咋了?”
“晚上总有野猫叫,声音凄厉得很。我家老头子去巡夜,说那调子听着不像是真猫,怪瘆人的。”
王婶撇撇嘴:“管它什么东西,那破仓库荒了几年了,别让家里娃娃往那边跑就行。”
三号仓库。
野猫。
姜黎嚼着油渣的动作停顿了半拍。
情报对上了。
后颈突然腾起一股凉意。
陆骁站在几步开外,身板挺得笔直。
周围的军嫂们停了手里的活计,看看蹲在地上的姜黎,又看看黑着脸的陆骁,空气安静得只剩炉子里的煤渣爆裂声。
陆骁大步上前,大掌铁钳一般扣住姜黎的手腕。
手骨交接。
力道极大。
“哐当——”
破碗掉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
“干嘛呀你!”姜黎嘴里包着油渣,含混不清地嚷嚷,“我还没吃完!”
陆骁根本不跟她废话,半拖半拽,强行把人拉回了院子。
屋门二次上锁。
陆骁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
“姜黎,你闹够了没有?”
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姜黎没答话。
她站直身子,舌尖卷走唇边沾着的一点猪油星子。
右手食指抬起,竖在唇边。
“嘘。”
她迈开步子,贴近陆骁。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她微微踮脚,呼吸打在陆骁的领口处。
陆骁本能地想要把人推开,却听见她吐出一个极轻的字眼。
“听。”
陆骁动作一滞。
风向转了,从后山吹进大院。
风声里,夹杂着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响动。
“喵——呜——”
凄厉,拖沓。
完全不符合野猫发情的规律。
这是一种极具节奏感的暗号频率。
姜黎退后半步,背着手,歪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猫叫了呢,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