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后背的肌肉骤然收紧。
“猫叫了呢。”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扯得他脑部神经突突直跳。
这种诡异的节奏,白天带着队伍在深山拉练时,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潜伏特务用来传递情报的伪装鸟鸣。
而此刻风里传来的野猫叫,尾音拖拽,两个长音中间,生硬地卡着三个短促的停顿。
摩斯密码,W,代表警告。
姜黎懂电码?
巧合?还是说……
陆骁盯住眼前这半步开外的女人。屋子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打在她的脸上。他试图从那层常年浑浊的眼底,抠出一点伪装的裂痕。
姜黎却偏了偏脑袋。
她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眉毛拧成一团:“骁哥,这猫叫得真难听!肯定饿肚子了,没逮着耗子,好可怜哦。”
话音落地,她双手握成拳头在胸前比划,扯着嗓子干嚎:“喵……喵呜……喵……”
调子劈了岔,尖锐,滑稽,甚至带着点村口撒泼的憨气。
刚刚在屋里凝结成冰的紧绷感,被这几声跑调的猫叫砸得粉碎。脑子里那段严密的电磁波频率,硬生生被冲散了。
陆骁腮帮子鼓动了两下,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无聊。”
扯开破旧的薄被,他连外衣都没脱,直接和衣躺倒在硬板床上,翻身朝里,留给姜黎一个透着烦躁的宽阔后背。
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姜黎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原本憨傻的五官一点点沉寂下来。
这半宿,陆骁睡得很不安生。
窗外的野猫叫一阵停一阵。他闭着眼,白天这女人抢糖、蹭油渣的荒唐样,跟刚才她歪着头说暗号的诡异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
后半夜,起风了。
风把木门吹得哐当响了一声。
陆骁豁然睁眼。
并不是风声吵醒了他,而是身边那股常有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断了。
床铺外侧空荡荡的。
他伸手一摸。
粗布床单透着凉意。
人早就没影了!
陆骁翻身下地,连鞋跟都没顾上提,光脚踩进布鞋里,一把拽开房门。
冷风夹着山里的湿气扑面而来。
满院子寂静,老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哪里有姜黎的影子。
没做任何停留,陆骁凭借本能认准了方向,脚下发力,直奔后山废弃的三号仓库。直觉告诉他,今晚真正的脏东西,就在那里。而他那个不知底细的老婆,八成也卷了进去。
通往后山的路全是半人高的荒草。
陆骁压低身躯,借着草丛的掩护快速推进。呼吸被他刻意压制到最微弱的状态,脚步落在落叶上,一点声响都没激起。
越靠近仓库,空气里那股铁皮生锈和木头腐烂的酸味就越重。
前方黑黢黢的建筑轮廓里,破烂的铁门缝隙漏出一丝昏黄的光晕。
陆骁贴着砖墙,一点点挪到侧面的一处墙体破洞前。
里面点着一盏防风马灯。
光晕中央,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背脊佝偻着直打哆嗦。白天在大院里送奶的李四。
右边站着个精瘦的男人,侧脸一道翻卷的刀疤,半隐在灯光的阴影里。
“东西呢?”刀疤脸开口,嗓子里破锣一样粗糙。
李四用力搓着两只手,哆哆嗦嗦地往怀里掏,摸出一个浸了油的防水牛皮纸包,往前递了递:“都在这儿了。三号实验室的最新数据。说好的钱呢?”
刀疤脸伸手把纸包接过去,在掌心掂出几分重量,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钱?活儿干完了,老子送你下去慢慢花。”
话没落地,刀疤脸手腕一翻,一把三棱军刺从袖管里滑落。借着转身的力道,刀锋直奔李四的胸口扎去。
李四连躲的念头都没生出来,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陆骁大腿肌肉猛然绷紧,刚要从破洞处破墙而入。
后方的高处,传来极其尖锐的一道风声。
“噗!”
没等刀锋碰到李四的衣服,一颗沾着泥土的石子精准地砸在刀疤脸的手腕关节上。
骨头发出清脆的错位声。
刀疤脸闷哼一声,五指脱力,三棱军刺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溜火星。
就是现在!
陆骁一脚踹开那半截破木门,木屑纷飞中,他整个人已经突进到刀疤脸身前。
刀疤脸顾不上捡刀,另一只手握拳就往陆骁面门砸。
陆骁不退反进,左臂格挡撞开对方的拳头,右手死死钳住刀疤脸受伤的手腕,就势往下一压,左脚直踹对方膝弯。
“砰!”
刀疤脸双膝重重磕在地上。陆骁顺势扭转对方的手臂,将其死死反剪在背后,膝盖发力,狠狠顶住刀疤脸的后心脊椎。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纯粹的战场一击必杀。
被压制在地上的刀疤脸剧烈挣扎了两下,彻底动弹不得。
旁边的李四依然瘫在地上,裤裆洇开一大片水渍,浓烈的尿骚味混着地上的土腥味,冲鼻刺骨。
陆骁扯下刀疤脸腰带上的绳索,三两下把人捆得结结实实。
起身。
他没管地上的特务,视线猛地扫向仓库后方的高墙。
那扇只剩下半块玻璃的破窗框。
刚刚那颗石子,就是从那里飞进来的。力道,准头,打穴的精准度,极其狠辣老练。
他没带暗哨。大院里的警卫班也不可能掌握这种江湖失传的暗器手法。
窗框外头,夜风把树枝吹得乱晃。
什么人影都没有。
陆骁迈过地上的杂物,快步走到那扇破窗前,单手撑着窗台翻了出去。
外面是齐腰深的荒草。草皮没有明显被踩踏倒伏的痕迹。对方撤离的速度快得离谱,连脚印都没留下。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陆骁站在原地,冷风打在汗湿的衬衫背上。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股味道很淡。
被仓库里的霉味、李四的尿骚味、废铁的锈味层层包裹着。但对于受过严苛嗅觉训练的侦察兵来说,足够清晰。
是那种供销社卖的、两毛钱一罐的廉价雪花膏。
浓郁的栀子花香。
陆骁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味道,刚才在床铺上,就萦绕在他鼻尖。
他那个抢小孩奶糖、在离婚协议书上画王八的疯女人,身上常年腌入味的就是这个香气。
冷风穿林而过,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陆骁低头,看着地上那颗救了李四一命、边缘还带着点血迹的普通石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一直往上爬,直冲后脑勺。
那个在军区大院里装疯卖傻、连吃口肉都要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