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家属院上空飘起几缕煤烟味。
陆骁顶着满身霜露推开屋门。
土炕上,姜黎睡得四仰八叉。
半张脸埋在发黄的枕巾里,哈喇子洇湿了一大片,呼噜打得土墙直掉渣。
陆骁停在炕沿边。
屋里还残存着供销社那种两毛钱一罐的雪花膏味,栀子花的甜腻直冲鼻腔。
他盯着这女人粗糙起皮的双手。
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陈年冻疮留下的紫红色疤痕。
昨晚废仓库外,那颗破空而出的石子,准头和力道极其狠辣。没有十来年的手上硬功夫,根本砸不断特务的手腕骨。
这双连菜刀都拿不稳的粗糙爪子,能弹出那种暗器?
陆骁敛起心神,转身去脸盆架前洗漱。
水刚撩上脸。
外头院门被人捶得哐当乱响。
“陆团长!”
“在家没!”
张嫂破锣般的嗓门穿透院墙砸进来。
陆骁抓起毛巾抹了把脸,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过去抽开门栓。
木门刚闪开一条缝,半边涂着劣质粉饼的胖脸就硬挤了进来。
张嫂怀里死死夹着个大号双喜搪瓷盆,两只眼睛越过陆骁的肩膀,探照灯似的往灶房里头扫。
“陆团长起挺早啊。”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估摸着你家昨儿个领了供应面。我家老张出车还没回,锅里连颗米碎都刮不出来了。几个娃饿得在炕上打滚。”
张嫂把搪瓷盆往前一杵。
“嫂子来跟你借半袋富强粉,对付两口。”
话音极其顺溜,毫无借东西的局促。
陆骁面无表情。
张嫂的男人张大强在后勤车队开大车,平时没少夹带私货,家里富裕得天天飘肉香。大院里谁不知道她借东西从来有借无还。五十斤特供富强粉,普通人家过年都舍不得吃一口,她张嘴就要半袋。
“没面。”
陆骁懒得搭理,反手推门。
张嫂反应极快,一条粗腿直接卡进门框里。
“哎哟,陆团长你怎么一根筋呢。”
她干脆挤进院子,一屁股墩在院当中的石碾子上,盆子搁在腿上敲得当当响。
“你家就你跟你那个疯媳妇,她连灶台上的火柴都划不明白,五十斤好白面搁在你们家,那是生虫子糟蹋东西!”
“我拿去给娃娃们烙饼,等老张回来,保准还你。”
道德绑架的调子拔得老高。
正僵持着。
里屋门帘猛地掀开。
姜黎光着脚丫子冲到当院。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印着粮站红五星戳的白布袋子。
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
“我的!”
“不给!”
她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两条腿在泥地上胡乱蹬踹,鞋底沾的泥巴甩得满院子都是。
“馋老婆子!”
“抢我的白面馍馍!”
“打死你!”
张嫂看见那白花花的面袋子,两眼直放绿光。
她把搪瓷盆一扔,整个人扑了过去。
“疯婆娘懂个屁!”
“我是借!”
“撒手!”
粗壮的手指死死抠住面袋子的另一端,两人在院子中央滚作一团。
陆骁大跨步上前,伸手去拉张嫂的胳膊。
背对着他的姜黎,借着大红面袋子的掩护,原本痴傻的面部轮廓瞬间沉了下去。
张大强。
总部下发的黑网名单上,这个外围情报人员一直靠着后勤车队运送情报。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往张家人身上下套。
机会这不就来了。
姜黎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抠住破棉袄口袋的最里层缝隙。
指尖捻住一颗黄豆大小的微型胶囊。
组织特供的高浓度荧光追踪粉。常态下无色无味,只有在暗夜里会显现出高强度的蓝绿反光。
指腹发力。
胶囊外壳应声碎裂。极细的粉末沾满指尖。
姜黎算准了张嫂往后死命拽的力道,身体顺势后仰。
装满五十斤细粮的布袋口根本没扎紧。
随着这股撕扯的力道,袋口豁然敞开。
雪白的富强粉倾泻而出。
半空中腾起一团巨大的白雾,直接将两人笼罩在里面。
趁着粉尘弥漫。
姜黎那两根沾满追踪粉的手指,闪电般探入张嫂怀里那半截面袋子中。
用力搅了一把。
追踪粉瞬间融进白面里。
“啊——”
“我的面!”
姜黎扯开嗓子爆发出凄厉的干嚎,直接在满地的白面里打起滚来。
头发上、破棉袄上全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张嫂被面粉呛得连打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她趁着姜黎撒泼的空档,死死抱住剩下的二十多斤面粉,连滚带爬地站直身子。
“疯子!”
“真是个神经病!”
张嫂用油腻的袖口抹掉脸上的面糊,半袋面死死夹在腋下。
眼瞅着陆骁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她扯开破嗓门大喊。
“陆团长!这剩下的我就借走了啊!”
“地上的你们扫扫还能吃!”
话没落音,她抄起地上的搪瓷盆,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两条腿抡得飞快。
姜黎趴在雪白的粉堆里,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算计。
二十斤加了料的白面。
够这群耗子吃上好几天。只要沾了这粉,接头、转移,所有的行动轨迹在晚上都会原形毕露。
院门外突然爆出一声凄惨的叫号。
“作孽啊!”
赵秀芳提着个竹篮子,僵在门口。
她今天起大早想来看看儿子,一脚踏进院门,入眼就是满地白花花的细粮。
经历过挨饿年代的人,看这景象比割肉还疼。
竹篮子吧嗒掉在地上,两颗大白菜滚进水沟。
赵秀芳浑身直哆嗦,跌跌撞撞冲进来,指头虚点着还在地上扑腾的姜黎。
“你个丧门星!”
“那是富强粉啊!”
“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你个败家玩意!”
她气得大口喘气,一把抽出墙角的硬竹扫帚,没头没脸地朝着姜黎身上抽下去。
“我打死你!”
“陆家的底子都要让你败空了!”
竹条带着破风声砸下。
陆骁一步贴近,大掌精准攥住扫帚柄。
硬邦邦的竹条停在姜黎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
“妈。”
陆骁嗓音沉重。
手腕往下压,硬生生把扫帚夺了过来。
赵秀芳看着儿子这副护短的做派,气得直拍大腿。
“你还护着她!”
“大院里谁不看我们的笑话!”
“你一个正团级干部,配这么个连粮食都霍霍的傻子!”
她拽住陆骁的军装下摆,眼泪直往下掉。
“陆骁!”
“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明天就带她去政治部把婚离了!”
“你要是再拖拉,我就撞死在你们大院门口!”
满院子的空气冷到了极点。
姜黎缩到墙根底下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白面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混不清。
“不离婚……”
“吃白面……”
陆骁站在原地,没接母亲的话。
他由着赵秀芳拉扯自己的衣服,视线越过母亲愤怒的脸,笔直地落在地上那片狼藉的面粉里。
日头刚好升过院墙。
一缕阳光斜斜地打在姜黎刚才滚过的那片泥地上。
在铺了满地的纯白富强粉中,有一撮极不显眼的微小颗粒。
在阳光特定角度的折射下,泛出微弱至极的蓝绿光点。
普通面粉绝不会有这种反光。
若非视力极佳且刚好盯着这个逆光的死角,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陆骁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西南特种侦察营执行边境渗透时,他用过这玩意。
军工研究所最新批次的夜光追踪粉。
这种绝密的军用物资,怎么会出现在自家院子的白面里?
他的目光一点点上移。
锁定在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张嫂抢走的那半袋面,全被她搅和过。
张大强在后勤车队。
车队的日常停靠点,距离昨晚发生暗杀的废仓库,步行不到十分钟。
连串的线索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陆骁反手扣住赵秀芳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压住了她所有的挣扎。
“妈。”
“离婚报告的事,再缓两天。”
赵秀芳的哭闹声卡在嗓子眼里。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向杀伐果断的儿子,松开她的手,一步步走到那个疯子跟前。
硬底军靴踩在地上的面粉里,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姜黎停住了抽泣,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呆头呆脑地看着头顶的男人。
陆骁俯下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阳光,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砸在姜黎耳朵里。
“这几天,哪也不许去。”
“就在大院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