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芳气得浑身直哆嗦。
“行!你长本事了!连你妈都管不了你了!”
“你就跟着这个疯子过一辈子吧!”
她一把甩开儿子的手,连地上的白菜都顾不上捡,扭头冲出院子。
大门哐当砸上,震得墙头落下一层灰。
院子里重归死寂。
陆骁盯着缩在墙角的女人。
姜黎还在拿脏手抹脸。面粉和眼泪和在一起,白一块黑一块。
她嘴里嘟嘟囔囔。
“妈生气了……”
“不吃白面了,给妈买甜水喝……”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胡乱拍打着棉袄上的白印子,一头扎进里屋。
陆骁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到水槽边冲洗双手。
军区今天有紧急布防会议。昨晚废仓库的事必须立刻上报。
洗完脸,他换上军装,大步迈出院门。
前脚刚走,姜黎后脚就从门帘缝隙里探出脑袋。
脸上的疯傻褪得干干净净。
张大强那个下线拿了加料的面粉,肯定急着去交差。追踪粉的荧光效应只有四十八小时。
必须速战速决。
姜黎翻出鞋垫底下的两块钱和几张粮票,把脸洗净,重新揉乱头发,趿拉着破布鞋出了门。
“买甜水喝!”
“给妈买甜水!”
她一路蹦跶一路嚷嚷。大院门口的哨兵早就见怪不怪,连问都没问。
出了大院,姜黎顺着筒子楼后巷抄近道。
供销社离大院有两条街的距离。她趴在玻璃柜台上,指着里面的铁皮罐装麦乳精。
“要这个!甜水!”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把麦乳精拿出来。
姜黎一把抓过罐子,钱和票往柜台上一拍,转身就跑。
供销社斜对面的邮局门口,立着个墨绿色的公用电话亭。
这会儿正是下班点,街上人多。
姜黎蹲在电话亭旁边的阴影里。等了十来分钟,周围人少了,她猫着腰钻进电话亭。
抓起黑色听筒。手指拨弄转盘。
市公安局报案热线。
“嘟——”
电话接通。姜黎压住嗓门,喉咙里滚出来的是个粗粝沙哑的中年男人声音。
“市局刑侦科吗。”
“西郊废砖窑北面,倒数第三间红砖民房。有人正在交易敌特情报。”
那头立刻传来追问。
姜黎语速飞快,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去抓人的时候,带上紫光灯。嫌疑人家属早上抢了一批掺了军工夜光粉的富强粉。地上有蓝绿色反光脚印。”
“顺着脚印抓,跑不掉。”
咔哒。
挂断听筒。
姜黎扯着袖口擦掉话筒上的指纹,抱着麦乳精罐子,重换上那副痴傻的模样,蹦蹦跳跳往家属院走。
饵抛了。看市局怎么收网。
下午两点。
市局刑侦科的吉普车停在独立团团部大楼前。
团长办公室里。陆骁正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注昨晚废仓库的地形。
门被推开。
政委老林满脸喜色地领着两个穿公安制服的男人进来。
“老陆!快别看地图了!大喜事!”
林政委嗓门洪亮,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
陆骁放下铅笔。
走在前面的国字脸公安大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陆骁的手。
“陆团长!感谢你啊!感谢独立团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军人家属!”
陆骁眉心重重一跳。
什么家属?
国字脸公安转身招手。后头的年轻干警立刻展开一面大红锦旗:大义灭亲。
“这是给嫂子的表扬信和锦旗!”公安满面红光,“中午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西郊废砖窑有人交易情报。线索极其精确!说嫌疑人鞋底沾了发蓝绿光的追踪粉。”
“我们带队一摸过去,好家伙!连夜光灯都不用打,满屋子乱飞的白面直冒绿光!”
“后勤车队的张大强,还有几个下线,全被按在面粉堆里了。人赃并获!”
陆骁盯着那面锦旗。
张大强。白面。早上满地打滚的姜黎。
全对上了。
公安还在滔滔不绝。
“张大强屋里搜出了密码本。审讯时他交代,那半袋子面粉是他媳妇早上从你们家抢来的。”
“局长一听全明白了!这哪里是抢面粉,分明是嫂子深入虎穴,将计就计!利用特供面粉当诱饵,暗中撒追踪粉。这反侦察意识,绝了!”
公安竖起大拇指。
“嫂子为了揪特务,不惜把自家珍贵的细粮搭进去。这奉献精神,值得全县学习!”
林政委笑得合不拢嘴:“老陆,平时看你媳妇闷声不响,关键时刻真能扛事!这锦旗赶紧拿回家,明儿个全团大会通报表扬!”
陆骁接过那封印着大红公章的表扬信。
纸张在他手里发出了轻微的折响。
只有他知道。
哪来的嫂子深明大义。
那是个被全军区嘲笑的疯婆子。
一个为了一块油渣能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弄到了军工级追踪粉,下药、伪装、借刀杀人玩得滴水不漏。匿名举报的时间卡得天衣无缝。
公安走了。林政委去准备通报了。
办公室里只剩陆骁。
他盯着手里的表扬信。早晨那股甜腻的栀子花香又缠上鼻尖。
他抓起军帽,拉开门冲了出去。
下午四点,日头偏西。
家属院飘起饭菜香。张嫂家被查抄的事还没传开,院里依旧鸡飞狗跳。
陆骁推开自家院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院子中央。
姜黎正蹲在早上张嫂抢面粉留下的坑洼处。满头乱发沾着枯草,两只手在泥巴里奋力揉搓。麦乳精铁罐放在一旁。
“捏大马!捏坦克!”
她咧开嘴傻笑,把一团糊得辨不清形状的泥巴拍在石板上。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泥水。
“骁哥!你回来啦!”
“我给妈买了甜水!妈不生气了对不对!”
她献宝似的举起网兜里的铁皮罐子。泥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陆骁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夕阳。地上的泥人被踩在硬底军靴的阴影里。
他低下头,俯视着这个脏得看不出本相的女人。
那张大红色的表扬信从口袋里拽出,在半空中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没去接那个罐子。
缓缓蹲下身。
两人的距离拉近。近得能看见她额头渗出的汗珠。
陆骁出声。字眼从牙缝里砸出来。
“西郊废砖窑。”
“追踪粉。”
“匿名举报电话。”
他死死锁住她的脸。
“这一切。”
“是不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