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四季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圆桌上铺着香槟色桌布,每桌中央摆着一束白色洋桔梗。大厅里混杂着一百多号人的交谈声、酒杯碰撞声和孩子跑动的笑闹声,角落里有人正在调试话筒。
苏念站在宴会厅侧门的幕布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银色钢笔。她抬腕看了眼时间,七点零八分。
外面传来清嗓子的声音,是林浩然的父亲,他已经站在话筒前,开始讲第三遍“当年浩然第一次带念念回家”的故事。台下亲戚们笑着,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白裙的裙摆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了一下。苏念回过头,秦曼妮正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得眼睛弯弯的。
“念念,你今天真漂亮。”秦曼妮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白裙领口停了一瞬,“这条裙子改过吧?看着有点紧。要我说,这种大日子就该定制,改过的总归差点意思。”
苏念把钢笔别进腰间的暗袋,转过身,平视着秦曼妮。
秦曼妮穿的是D家今年的走秀款,亮片从领口一直铺到裙摆。她抬手撩了下头发,无名指上的卡地亚钻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不是婚戒,她还没结婚,但从不缺追求者,手边的表、脖子上的项链、脚边的包,全都是不同男人送的。
“浩然哥是不是该减肥了?我刚看他站在那边,肚腩把西装撑得都绷起来了。”秦曼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苏念的肩膀扫向宴会厅中央,“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能嫁进林家,往后日子肯定比你在港口舒服多了。哎对了,你跟莫桂兰那边还干吗?要我说——”
“曼妮。”苏念开口,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打断了秦曼妮的话头。
“你今天来得挺早。”苏念说。
秦曼妮的嘴角扯了一下,很快重新挂上甜笑:“你订婚,我怎么能迟到。咱们这么多年朋友,我看着你跟浩然哥走到今天,比谁都替你高兴。”
苏念嗯了一声,目光在秦曼妮的耳垂上停了一瞬——那对耳钉是去年她过生日时林浩然送的,苏念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她说不喜欢这个款式,后来耳钉就不见了。现在,它正戴在秦曼妮的耳朵上。
秦曼妮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偏了偏头,耳钉上的碎钻跟着晃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耳钉挺好看。”苏念收回目光。
大厅里传来林浩然母亲的声音:“念念呢?快把念念叫出来。”
秦曼妮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苏念的肩,力道刚好,够显得亲昵:“快去吧,你的主角时刻。对了,我今天还发了条微博提前替你官宣,写的是‘最好的姐妹今天订婚,比我自己结婚还开心’,回头你有空回关我一下。”
苏念转过身,推开侧门,走进宴会厅。
掌声响了起来。
林浩然站在台上,白衬衫黑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他看见苏念,眼角挤出笑纹,是那种没什么城府的笑。他冲她伸出手,苏念走上去,把手放进她手心,他的掌心带着一层薄汗。
“谢谢大家今天来。”林浩然对着话筒说话,声音有点发紧,“念念,我们认识四年了,你从来不喜欢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今天把爸妈和亲朋好友都请来,就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不是正常的推门方式,两扇门同时被力道狠狠撞开,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音乐停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八个穿制服的人鱼贯而入,前排是海关缉私警,后排是经侦支队警,走在最侧方的女人穿深蓝色检察正装,胸前别着州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徽章 —— 魏如兰。她没上前执行抓捕,只是冷声道:“苏念女士,我是东海市州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副检察长魏如兰,本案已由我单位提前介入督办,现指令公安、海关联合执行逮捕,这是批捕决定书与逮捕令。”
她迈步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声响。身后的警员即刻散开,两人堵住侧门,两人守在吧台位置,剩下四人径直朝舞台走去。
林浩然一下挡在苏念身前,声音止不住发颤:“你们搞错了,念念只是个调度员,她怎么可——”
“林先生。”魏如兰没看她,“妨碍公务的滋味,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林浩然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终究没再说出话来。他攥着苏念的手不放,被身后的警察按住肩膀,硬生生拉开了。
苏念感觉到手腕被人牢牢攥住,金属的凉意瞬间贴了上来,手铐的铰链慢慢收紧,发出细碎轻响。
台下传来哭声,是林浩然的母亲。有人低声嘀咕“是不是弄错了”,也有人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拍视频。
秦曼妮站在人群最后方,右手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看着像是在哭。可她的手机已经亮了屏,低着头飞快敲出一行字。
“正在办事,晚些回电。”
苏念被押着往门口走,经过秦曼妮身边时,她偏过头,看进秦曼妮的眼睛里。
眼睛是湿的,可眼角的肌肉丝毫没有收缩。
真哭和假哭,区别就在这块肌肉上。苏念不懂什么解剖学,可她做了三年调度,见多了港口工人偷奸耍滑的各色表情,早就分得清真假。
秦曼妮对上她的目光,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抬起手绢,遮住了半张脸。
苏念没再回头。
她被押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宴会厅里骤然爆发出嘈杂的声响——哭喊声、质问声、椅子被撞翻的闷响混作一团。
电梯一路下行,魏如兰站在她右侧,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十六楼,十五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不断往低处去。
苏念动了动喉咙,开口问道:“我能打个电话吗?”
魏如兰转过头看向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蔑视,没有怜悯,仅仅是像在打量一件没有温度的工具。
“不可以。”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门开了,酒店大堂的几个服务员站在前台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警察押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走出来。酒店旋转门外,雨正下着,台风还没到,雨却提前来了。
苏念被推上警车后座,车门关上的刹那,雨水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淌,把车外的灯火和人群晕成模模糊糊的一片。
她动了动手指。
是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还在,金属边沿在皮肤上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警车开动,车窗外,四季酒店的灯牌被雨幕模糊成一团冷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