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管嗡嗡作响。
苏念被铐在金属椅子上,手腕的手铐连着一截铁链,铁链另一端焊死在地面的铁环里。审讯室的墙壁是灰绿色的,墙角装着一台监视器,红色指示灯匀速闪烁。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七个小时。
白裙蹭上了警车座椅的灰尘,裙摆还有一块湿了又干的水渍。几缕头发散下来,贴在颈侧。她没哭,也没求饶,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舌尖偶尔舔一下,能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门开了。
魏如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是速溶的,闻味道是深烘现磨。她在苏念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面左侧,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文件,一字摆开。
每份文件都套着透明塑料封套。
第一份是货运单据,上面有苏念的签名。
第二份是航海日志,记录了“远洋之星”号三次偏离既定航线的具体坐标。
第三份是一张照片:集装箱内部,木板条箱被撬开,露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的军用枪械零件。
苏念低头看着这些文件,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又从头扫了一遍。看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指尖动了一下。
货运单据上的签字看着确实是她的笔迹,连收笔时那个习惯性向上挑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可日期不对,十月十五号那天,她在大洋城出差,有火车票和酒店记录可以证明。
航海日志上的三个坐标她从来没见过,如果船真的偏航三十海里,油耗和航行时间的偏差会大到任何一个调度员都能一眼看出异常,可这份日志上的油耗数据却是平整无差的。
照片上的集装箱编号遮挡了后半段,只能看到前四位,而深赤湾集装箱的前四位编码是通用的,同一个批次可能有四十个柜子。
“这些……”苏念开口,喉咙干涩得发紧,声音像是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证据确凿。”魏如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随手放回桌上,“你三年来利用调度员的职务之便,在‘远洋之星’号上夹带走私军火,累计八次,涉案金额超过两千四百万美元。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些材料有问题。”
“每个进来的都这么说。”魏如兰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A4纸,纸上印着一排照片,“这是你男友的账户流水。去年七月,有一笔三十万的入账,汇款方是境外一家空壳公司,这家空壳公司,就跟这次的军火走私案有关联。”
苏念盯着那张流水单。是林浩然的账户。去年七月,三十万。那时候林浩然正在筹备开律所,跟她说那笔钱是家里凑的启动资金。
汇款方居然是境外公司。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
“林浩然跟我还没结婚,她的账……”
“你们的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甚至林浩然搬家时你在现场的照片,全部记录在案。”魏如兰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苏念,这些证据摆在任何一座法庭上,都足够给你判无期徒刑。”
苏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坐在椅子上,脊椎依旧挺得笔直,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铐的铰链被拉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魏如兰站起身,绕过桌子,站到苏念的椅子背后。苏念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花香,是冷调的木质香,清冽逼人。
“不过,”魏如兰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差不多能避开监视器收音的程度,“有人花了大价钱,要你蹲这趟牢。这笔钱,比你这个案子本身的涉案金额还要大。”
苏念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魏如兰从椅子背后走回原位,重新坐到对面。她低头扫了一眼腕表,慢慢收拾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整齐装回公文包,动作不快不慢,完全按着自己的节奏来。
“你可以申请律师,不过你请不起。”魏如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侧过脸说道,“你那个恩人莫桂兰,今天已经在到处托人找关系了,但没用。人脉这种东西,到了某个层级之后,比的不是谁认识的人多,而是谁手里攥着谁的把柄。”
她的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两秒。
“你没有。”
门在她身后带上,金属碰撞的回声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晃了好几秒才消下去。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是白天在港口检查装卸时沾上的。她试着用拇指去刮指甲缝里的污垢,手铐卡得死紧,根本够不到。
她放下手。
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响,墙角监视器的红灯依旧一明一灭地闪着。审讯室没有窗户,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苏念慢慢数着自己的呼吸:吸气,一秒,两秒,三秒;呼气,一秒,两秒,三秒。
桌上,魏如兰喝过的咖啡杯边上留着一小圈褐色的咖啡渍。苏念盯着那圈污渍,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那个签名不是她的,日期不对,偏航坐标不对,集装箱编号也被故意遮挡了。至于林浩然的账户流水,或许这事跟她也没关系。但魏如兰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有人花了大价钱,要把她送进监狱。
这些人伪造了全套证据,不止伪造,还把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做成了无懈可击的闭环。
苏念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警员的脚步声,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另一个审讯室里有什么东西砸在桌面上的闷响。紧接着所有声音都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吸走了。
黑暗里,她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
订婚宴上,秦曼妮端着香槟走过来。那条裙子不合身,是秦曼妮说的。菜都凉了,是林浩然在电话里催她。秦曼妮发语音说给她寄了订婚礼物,那条丝巾,是假的。
假的丝巾。
苏念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向左手无名指。订婚戒指还在,指根留着一圈浅浅的印痕,像有什么东西已经从这里被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