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被正式批捕。
她在看守所的过渡监室里度过了三天。八平米的空间,摆着上下铺,马桶安在墙角,没有窗户。她睡在下铺,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数着木纹的圈数。隔壁有人通宵哭,哭完吐,吐完骂。墙上刻着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到此一游,还有一道道划掉日期的竖线——那是有人在倒计时,声音划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第四天早上七点,铁门被猛地推开。两个女警把苏念从床上拽起来,押进了一间狭小的审讯室。
这次没有把手铐焊在椅子上的铁链,只有一张长条桌,两把对着放的折叠椅。苏念坐在靠墙那一侧,膝盖直直顶到了桌腿。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看着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门又开了。
魏如兰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今天穿的是深灰色套裙,衣领别着州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徽章。她手里没拿咖啡,只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在苏念对面坐下后,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并没有立刻打开。
两个人静静对视。魏如兰先开了口:“饿吗?”
苏念没有说话。
魏如兰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她拉开档案袋的封口线,从里面抽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在桌上摆开。她指甲修得很短,涂着透明甲油,动作慢而精准,活像牌桌上发牌的老手。
第一张照片里,苏念站在港口调度室里,窗外的“远洋之星”号正在码头装货。
第二张照片里,苏念和林浩然在餐厅用餐,桌上摆着红酒和牛排。
第三张照片里,苏念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握手。那人穿着海关制服,肩章是两杠两星。
苏念的目光牢牢停在了第三张照片上。
这个人她认识,是王海峰,海关查验科的副科长。两个月前,有一票进口设备的报关手续出了问题,她去找过她补单据。那票货是莫桂兰公司的,后续查实是供货商发错了型号,整个流程合规合法,没有任何问题。
“王海峰。”魏如兰的食指点在照片上,“这个人昨天被收押了,涉嫌受贿、包庇走私。她交代,你给过她三笔钱,每次二十万现金,都装在茶叶盒里,交易地点在东海大酒店的停车场。”
苏念的手指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掐在了一起。这是她多年的老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掐手指,总要掐到指腹泛白才会松开。
“我没有给她送过钱。”苏念的声音干涩,吐字却清清楚楚。
“每次二十万,三次一共六十万,装在茶叶盒里。”魏如兰重复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她把照片收回档案袋,又从里面拿出一份厚厚的装订文件,封面上印着“起诉意见书”五个字。她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州地方检察官办公室鲜红的公章。
“目前提交的证据包括:伪造的货运单据七份、篡改的航海日志三份、海关人员供述一份、银行流水一份。”魏如兰把起诉意见书推到苏念面前,“再加上今天的辨认笔录,足够判你无期了。”
苏念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直直盯着魏如兰的眼睛,重复道:“我没有给她送过钱。”
“我知道。”
这两个字落在桌上,像两块沉冷的冰。
魏如兰把后背靠进折叠椅,交叉双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审讯室的灯管在她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把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
“我给你一个机会。”她语气平平,像在讲一道和自己全然无关的数学题,“签了这份认罪书,主动交代所有犯罪事实,认错态度好可以争取死缓。你今年才二十二,坐十五年牢出来也才三十七。不签的话,等所有证据走完法庭程序,起步就是无期徒刑。”
苏念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指甲陷进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她借着这股痛感拉回自己四散的注意力,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吸气,一秒、两秒、三秒;吐气,一秒、两秒。
“不用。”苏念说。
魏如兰右眉轻轻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这不像是意外,反倒更像验证了自己之前的预料。
她从公文包里摸出另一份文件,纸张比起诉意见书薄得多,只有两页。她没有摊开,只是用两根手指夹住文件一角,在苏念面前晃了一下。
“这份是你当年在港口做调度时,经手的一批危险品申报记录。你漏报了三吨易燃化学品——当然,后来查到是供货商填错了数据——但当时这件事,被硬生生压下去了。”
苏念的下颌肌肉猛地收紧了一下。
她记得这件事。去年年底,有一票货的化学品申报数据出错,是她排查出来,按流程上报整改的。当时海关只给了书面警告,并没有给处分。
魏如兰接着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段司法解释:“现在把这件事翻出来,就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再加上今天的案子,数罪并罚,起步还是无期。”
她站起身,这次没有走到苏念身后,而是走到门口,背对苏念停了下来。
“我给你四十八小时考虑。”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对了,今天上午,林浩然和秦曼妮去民政局领证了。她们让我转告你,好好改造。”
门开了,又关上。
苏念坐在椅子上,折叠椅的金属腿蹭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吱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掐在一起的大拇指和食指慢慢松开,指腹上压出一道深深的指甲印,像个半月形的小坑。
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墙面洇着一块发了霉的灰斑,墙角留着拖把拖过的水痕,那形状像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清楚,自己签不签字已经不重要了。
罪名已经坐实,证据链已经完整。就算她不签字,这些“证据”呈上法庭,法官也只能判她有罪——因为每一样证据看起来全都是真的。签名是真的,航海日志是真的,海关供述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只是拼凑的方式变了。就像把拼图的碎片重新排列,拼出了另一幅完全不同的画。拼图还是那堆拼图,碎片还是那些碎片,可在大多数人眼里,拼出来的这幅就是真的。
有人早在两年前,就开始铺这张网了。
不是情敌。情敌不会调取海关供述,不会伪造银行流水,更不可能在三天之内走完所有批捕程序。幕后站着一个比秦曼妮难对付得多的人。
苏念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还停留在秦曼妮那天晚上说的话,她当时笑着说:“你可一定要幸福哦。”
苏念把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她攥紧拳头,指节绷得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