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天空蒙着一层雾，像旧照片褪了黄的底色，像蒙了尘的旧记忆，像人的瞳孔放大到极限时，入眼的最后那抹混沌，又像是万物在静静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
夜桥心理咨询室的招牌扎在这片灰蒙里，格外扎眼突兀。
没人留意到，一只漆黑的时钟正悬浮在咨询室的上空。
指针安安静静，停在了六点的刻度上。
时针与分针抻成一道笔直的夹角，活像一把张开的剪刀。
指针尖端，正一滴滴渗着粘稠的黑气。
滴答，滴答，坠进空茫的空气里。
前台穿西装的女孩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门口的竹木风铃忽然叮铃晃动，她无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走进来的姿势很奇怪，准确说，是滑进来的。膝盖以下像是浸在某种看不见的液体里，走动时没有丝毫起伏，也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请问现在还在营业时间吗？”男人的声音轻柔温和，像春风擦过水面。
太轻了。轻得像是一句话说了太久，耗到最后只剩这么一点余温力气。
“在的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女孩的声音从带着笑的嘴角漫出来。
“有的，约了今天下午三点，我有事耽搁了，需要重新预约吗？”
“好的，今天下午三点的预约，是曾先生对吗？”
“是的。”
“麻烦您出示一下预约号。”
男人调出预约平台的界面，把手机递过来。他手指划过屏幕时，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的指尖，甲盖泛着灰白色，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
女孩接过手机仔细核对，又递了回去。
自始至终，她的眼珠都没动过一下。
“先生，这会儿没人咨询，您不用重新预约了，我现在带您进去。”
她站起来，转身。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悬在空中的黑钟指针轻轻转动了一下。
是逆时针转的。
像时间在往回走，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咨询室里，穿白色西装的女子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她的右手指间转着一支笔。
那是支全黑的笔，通体没有一丝杂色，像是从没有光的深渊里截下来的一小段黑暗。笔身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划过的轨迹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金红色残影，像被拉成细丝的落日余晖。
池月睁开了眼。
笔稳稳停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来了。
她直起身，背脊离开柔软的椅背。
几乎同时，前台女孩带着曾先生走到了咨询室门前。
“叩叩。”
敲门声只有两下，可池月偏偏听见了第三下，轻得很，像指甲在门板上轻轻刮了一下。
“进。”
“池老师，这是曾先生。”女孩把人领到咨询区，转身带了门。
池月从咨询沙发上起身，不过一瞬，已经走到了来人面前。
女孩带上门离开，门板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像谁轻轻叹了口气。
池月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男人面前。男人的脸倒映在琥珀色的茶水里，模模糊糊。
“曾先生，你好，我是池月。”
“你好，池老师。”
男人轻轻握住茶杯，指节泛着青白色，用力得像是骨头都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他低下头，开始压抑地抽噎。
抽噎声在安静的咨询室里荡开，回声却比原声慢了半拍，像是这个房间在重复他的悲伤，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偷偷模仿他。
池月默默把纸巾盒推过去。
她看着他，看见他肩头缠着一缕一缕带纹理的黑雾，像头发，像水藻，像从深潭底伸上来、想要抓住点什么的手。
“我，我，我妻子，她出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