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有什么实质证据吗?”池月的声音不疾不徐。
“我,刚,刚,刚刚,和,他们一起……吃了饭……”
他的声音卡卡顿顿,像一张划花了的旧唱片。
曾裕,男,三十八岁,H市人,白手起家的成功人士,现定居A市,已婚。池月在心里默默核对着来访者信息,神色平静。
“……我和她认识的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那时候她读大一,我在那边跑业务。那天晚上我谈崩了生意,坐在路边街角,望着整座繁华城市,把一肚子愁苦往肚子里咽。那么明媚的她,带着爽朗的笑声,一下子闯进了我灰蒙蒙的世界……”
这段话流畅得,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台词。池月转了转指尖的笔,笔杆在她指缝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
她留意到他肩头黑雾的变化。当他说到“明媚的她”时,黑雾里缓缓浮起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模糊又扭曲,像隔着晃荡的水面看去的倒影。
“……我在我们相识三个月后,向她告白了。她答应了我,我们就在一起了。”
“那段时间公司刚创立,我忙得脚不沾地,可我想她想得厉害。我怕给不了她好的未来,也心疼她扛着的那些压力……”
黑雾里的脸慢慢变了形:最开始是明媚的笑脸,接着笑容被一点点拉长,嘴角咧开到不合常理的位置,眼睛越睁越大,瞳孔扩散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又四处托关系打点,帮她升本科……三年后公司稳了,她也毕业了。我能给她所有想要的东西,我们特别特别相爱……然后我们结婚了。”
“非常非常地相爱。”
他重复了一遍“非常”,像在强调,像在说服自己,又像一句念给自己听的咒语。
池月察觉到,他说话时,嘴唇的动作和声音之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延迟,就像镜子里的倒影,总要比本尊慢上那么半拍。
“……出差对我来说是常事。今年一月份我出差回来,发现她身边多了一个男大学生……”
“我不敢信。我问她,她安安静静就承认了。那么苦那么难的日子我们都走过来了,我怎么都不信她会背叛我。我试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个人不存在……”
黑雾从他肩头蔓延开,顺着脖子往上爬,像纠缠的青藤,像凸起的血管,又像溺亡者最后飘出水面的那串气泡。
“……我尽量缩短出差的时间,回家给她做她爱吃的饭。哪怕那个男人就坐在餐桌旁,哪怕他们当着我的面卿卿我我,我都逼着自己稳住……”
他的声音慢慢变了调,不是愤怒带来的变调,是另一种像收音机被慢慢拨错了频率,原本清晰的人声里,一点点掺进了沙沙的杂音。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订好了餐厅,布置好了一切,可她带着那个男人一起来了。他们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上牵着手,吃饭,聊天……”
“我好痛苦,好痛苦……”
第二句“好痛苦”的音调比第一句低了半度,像空谷里撞回来的回声,又像是这句话从更深的地方渗了上来。
咨询室一下子静了下来。
不对,不是静。
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马路的车流声,空气流动的声息,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声音。
咀嚼声。
从悬在空中那只漆黑的时钟里飘出来。指针每走一格,就溢出一声细微、湿润的咀嚼。
滴答。滴答。滴答。
池月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黑雾已经爬到了下巴,眼看着就要把整张脸都吞进去。
她开了口。
“是吗?”
她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像一把刀浸进了温吞的水里。
“最先出轨的,不是你吗?”
男人肩膀的颤抖骤然停了。
抽泣声戛然而止。
他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挂着,可泪痕底下的那张脸,已经不是刚才那张了。
温和儒雅的面具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绷紧的皮肤。眼眶里盛的也不是眼泪,是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正顺着眼角慢慢渗出来。
“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轻软的,可这份轻软,像一把刀裹进了天鹅绒里,刀刃已经抵在了骨头上。
池月没有答他的话。
她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那支漆黑的笔在另一只手的指间慢慢转动,每转一圈,就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金红色的残影。
“你们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你骗来的,不是吗?”
“从最开始,那个说什么‘业务谈崩’的夜晚,你就是故意的。你早就打听好了她的身份,她的学校,她的家境。你要的根本不是爱人。”
“一个家境平凡、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
“多完美的猎物。”
她每说一句话,男人脸上的皮肤就裂开一道缝。
不是表情的变化,是物理意义上,实实在在的裂开。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裂纹从他的嘴角起始,顺着脸颊往耳根爬,往眼眶爬,再往额头爬开。
裂纹底下,是一片漆黑。
那不是皮下血肉的黑,是纯粹的、能吞噬掉所有光线的黑。
“你利用她的同情心,利用她的善良,利用她对爱情的憧憬。你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努力上进的穷小子,让她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可实际上,”
池月的声音放轻,却更锋利了,像凝在刀刃上的寒气。
“你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件战利品。”
“你帮她专升本,根本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让她配得上你的‘成功人士’身份。”
“你给她优渥的生活,也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让她彻底离不开你。”
“你甚至连她出轨都能‘包容’,根本不是因为爱,是你需要这个把柄,需要让她一辈子都亏欠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你享受这种感觉。享受掌控另一个人的感觉。享受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揉成一件只属于你的东西。”
她顿了顿。
手里转着的笔停了。
“你从来都没有爱过她。”
男人的嘴张开了。
那不是开口说话的张,是裂开的张。嘴角的裂纹一路扯到耳根,露出底下黑洞洞的虚空。
“闭嘴!!!”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全然不对,根本不是人类起身的样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提了起来:肩膀先往上耸,跟着脖子被拉长,整个身体硬生生被拖离了椅子。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茶杯。
那已经不是人的手指了,是五根青灰色、关节反向弯折的怪东西。
茶杯朝着池月砸了过来。
池月没有躲。
茶杯直直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束光,像穿过水面的倒影,像穿过一个已经消散却还留着余温的念头。
最终砸在后方的墙上,碎了。
碎片落地的声音比正常慢了半拍,仿佛那声音要穿透一层什么东西,才能传到这个世界来。
池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身体,茶水从她胸口的位置穿了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身上的白西装依旧干净挺括,和刚熨过的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男人。
嘴角勾了一下。
是猎人在林间撞见猎物脚印时,那一点了然又冷冽的弧度。
“哟呵~”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慵懒。
“还是个家暴男啊~”
“那就更该死了呢~”
男人的瞳孔剧烈收缩,不对,是塌陷,像两个黑洞往内部坍缩,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他疯了一般抓起身边所有东西往池月砸。
纸巾盒,椅子,花瓶.........都穿过她的身体。
水还没落到地上就蒸发了,花瓣飘在半空就已经枯萎。
所有东西都径直穿过了她,仿佛她才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真实的存在,而周遭的一切——墙壁、家具、灯光、空气,都只是一场还没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