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
咨询室的墙壁像被水浸开的画纸,颜色一点点洇开往下流淌。那不是垂直向下的流淌,是朝着某个方向涌去,是那个男人,仿佛他才是这个空间的中心,正把周遭一切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
灰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从墙壁的裂纹里,从地板的缝隙里,从天花板的角落里钻出来。雾气不是飘来的,是爬过来的,像无数只灰色的手,贴着墙面和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摸索。
那只漆黑的时钟再次浮现了。
它不在天花板上,它就在男人的身后。
钟面变大了,大得像一扇门洞,大得像一张张开的嘴。
指针疯狂转动,是逆时针转。咀嚼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连成一片湿润粘稠的响动。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踩在地毯上,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因为地毯早就不是地毯了,变成了一层灰色软塌的东西,像苔藓,像腐烂的绒布,又像某种生物的舌面。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声音早就不是原本轻柔的调子,是无数种声音叠在一起:有尖锐的尖叫,有低沉的嘶吼,还有中间频段那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刺耳声响。
池月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轻得很,可在这个扭曲扭曲的空间里,只有她的动作是正常的、流畅的,不受任何影响。的。像一滴油浮在水面,像一道光穿破浓雾。
“我?”
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混沌的喧嚣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分毫毕现。
“我是你的审判者。”
她抬起右手。
那支笔在她掌心漾开金红色的光,是落日的颜色,也是太阳沉落地平线之前,最后那道横贯天际的余晖。
盛大,安静,不可逆转。
“这位先生,”
池月一步步走向他。
每走一步,脚下的灰雾就凝结成坚实的台阶,灰雾在她脚底发出细碎尖锐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吸气。
“在现实里编织谎言和欺骗,”
男人的脸已经彻底裂开了,青灰色的皮肤像碎瓷般剥落,露出下方没有五官的纯黑色虚空。那片虚空深处,无数张脸在蠕动:女人的脸,老人的脸,还有孩子的脸,全是被他欺骗、被他伤害过的人。它们在黑雾里无声地张嘴,无声地尖叫,无声地哭泣。
“怎么还敢在梦境里,”
池月停在他面前,她的瞳孔正在变色,从黑转成深红,再从深红转成金红,像两轮落日被凝缩在了瞳孔里。
“自欺欺人呢?”
她握紧了笔。
笔在她手中拉长、变形、凝聚,不是骤然化作剑,是一寸一寸慢慢成型的:笔身向两端延伸,笔尖拉成剑尖,笔尾化作剑柄。漆黑的剑身上流淌着落日般的光泽,是从剑身内部透出来的,仿佛这柄剑本身,就是一道被凝固住的落日。
“现实没人审判你。”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发生的事实。
“你为非作歹,你逍遥法外。”
剑尖抵在他胸口,抵在那片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纯粹虚空的位置。
剑尖没入黑暗,没有遇到半分阻力,像刺进了水里。
可黑暗在退缩,剑尖周围的纯黑色晕开一圈金红色的边缘,像被灼烧的纸,像被落日染透的云。
“但这里,”
她的眼睛直视着那片虚空。
虚空深处,无数张脸在扭曲,在挣扎,在无声呐喊:有求饶的,有咒骂的,有哭泣的,还有想用最后一丝“温和儒雅”博取同情的。
池月静静看着它们,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冷透骨髓的平静。
像落日俯瞰大地,像潮水轻拍沙滩。
“是我的世界。”
“现在,”
剑身燃起金红色的火焰,火焰不是向外窜,是向内燃烧,仿佛剑身内部,有一轮落日正在炸开。
“来收你了。”
她刺出了这一剑。
没有惨叫。
没有血。
只有光。
金红色的,落日般的,盛大的,不可直视的光,从剑尖绽放,顺着男人胸口的虚空涌入,又从他身体里爆发开来,吞没了他的轮廓,吞没了那些扭曲的脸,吞没了整个房间,吞没了一切。
在这片光里,有那么一个瞬间,池月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脸。
不再变形,不再模糊。
是个二十出头年轻女孩的脸,眉眼明媚,带着爽朗的笑意。
她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随后她便消散了。
和光一起。
光芒褪去。
池月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化作无数金红色光点,像萤火,像余烬,慢慢向她掌心汇聚。光点凝聚、压缩、成型,重新变回那支漆黑的笔,安静躺在她的掌心。
笔身的温热慢慢退去,重归平静。
咨询室恢复了原样。
墙壁还是墙壁,地板还是地板,灯光还是灯光。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十分,从男人走进咨询室到现在,只过去了十分钟。
茶水还是温的。
池月低头瞥了一眼茶杯,那杯她推给男人的茶,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的灯。
可水里少了一样东西:倒影里从来没有过男人的脸。
窗外的天依旧灰蒙蒙的。
通往下一个世界的门还没有出现,它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到来,不是现在。
她把笔收回口袋,笔安安静静贴着她的手,像一根永远不会松开的手指。
她走向门口。
经过窗户时,她停下了脚步。
窗外是A市街道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路灯刚刚亮起,光晕被雾气裹着,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街角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西装,黑色长发。
长着一张和池月一模一样的脸。
池月看着她,她也看着池月。
隔着玻璃,隔着灰雾,隔着一段比时间还要漫长的距离。
随后那个女人转过身,走进人群,消失在被暮色晕染开的街道尽头。
池月垂下了眼睫。
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紧了那支笔。
不是现在。
她推开门,走进A市灰蒙蒙的夜色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那不是自己脚步的回音,而是比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的另一串。就像有个人跟在她身后,走在她刚刚踩过的地方,踏着相同的节奏,迈着一样的步幅。
池月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谁。
是她自己。
是上一秒的她,留在这一秒的世界里,还没完全消散的痕迹。
几秒钟后,那串脚步声消失了,仿佛从没有人来过这里。
A市的天依旧是灰的,路灯亮着,车流穿街而过,行人低着头匆匆赶路。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白西装的女子曾来过这里。
没有人记得。
这座城市已经把她在这一章里存在过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像潮水抚去沙滩上的脚印。
像落日沉下去之后,没人能证明它曾经升起过。
只有那支笔,在她口袋里,微微发着烫。
替他们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