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地下密室。
光秃秃的石壁粗糙冰冷,地面嵌着一圈早已褪色发黑的血色法阵,寥寥几盏幽蓝烛火悬在墙边,火光微弱,只勉强照亮法阵内部的狭小区域。
阿德尔站在法阵外侧,枯瘦的手指死死扣在一起,指节泛白。
老人的脊背压得很低,浑浊的眼眸里盛满劝阻与担忧。
“少爷,真的要做这个决定?”
他压嗓音,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沉重:
“我陪着你父亲走完最后一程,我清楚那种灵魂被一点点抽空、意识溃散的绝望。祂,神祇大人,千年以来……从未带给族人真正的救赎。”
奎尔特站在法阵中央,单薄的身形在幽暗火光里显得格外孤冷。
他指尖捏着一枚锋利的银质碎片,冰凉的金属棱角抵着皮肉,细微的刺痛时刻提醒他眼下的处境。
“我没有选择。”
奎尔特低声开口,灰色的瞳孔平静却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茫然。
“半年,最多半年。男爵一定会撕破脸面强行占下古堡。我在这片冻土之上,从头到尾都是猎物。”
好人不会被眷顾,弱者只会被碾碎。
阿德尔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可恶魔不可信……”
四周骤然刮起阵阵阴风,本就微弱的烛光瞬间熄灭,黑暗如墨顷刻笼罩两人。
无数先祖的哀嚎声在耳边回荡,奎尔特仿佛能看到先祖们在地狱中受着煎熬。
阿德尔见状,摸出一支黄油火烛,一股腥臭味让奎尔特眼里多了几分焦距,在蓝色的火光照亮下,阴霾暂时被驱散。
“还有谁可信?”
奎尔特抬头,目光直白又冷淡:
“神明沉默,同族冷漠,血族视我等为养料……至少,还有恶魔愿意和我交易。”
他心里清楚这笔交易必然暗藏代价,可他太过迫切想要挣脱诅咒,想要活下去想要拥有反抗的资格!
少年理智尚存,却在绝境里下意识抓住这唯一的浮木。
“锁门。”
奎尔特打断劝阻,语气坚定:
“无论里面传出任何声音,不要开门,不要靠近。守好古堡,等我出来。”
阿德尔望着少年那张苍白执拗的侧脸,终究无力反驳,只能沉重点头,拖着佝偻的身躯推动石门。
厚重的岩石缓缓合拢,沉闷的落锁声隔绝外界一切声响,密闭的密室之中,只剩下摇曳的幽蓝火光,以及少年平稳却紧绷的呼吸声。
死寂,悄然蔓延。
奎尔特没有犹豫,手腕微微用力,银片划破掌心,温热的鲜血滴落,砸在干裂的法阵纹路之上,瞬间被岩石吞噬殆尽。
暗红微光顺着古老纹路次第亮起,漆黑雾霭从法阵缝隙翻涌升腾。
雾气扭曲纠缠,没有凝实的肉身,仅有一道通透朦胧的虚影悬浮在半空。
银发散落、红瞳狭长,纤细优美的骨角贴着额角生长,薄薄的蝠翼纹路在黑雾里若隐若现。
一道凹凸有致的投影愈发清醒,缓缓浮现在法阵中央,直至宛如实体般滴血红润。
阿玛斯·薇涅芙拉。
缠绕迪斯马家族千年的深渊魅魔。
面容倾城、胸脯傲人、细肢翘臀、腿长又白。
空灵软糯的女声直接响彻脑海,不经过耳膜,轻轻摩挲着人的神魂。
最先响起的,是一段低沉古老的语咒,音节晦涩绵长,带着深渊亘古不变的韵律。
«Ψυχή δεσμός, αἰώνιος σύμβολος.»
(灵魂枷锁,永恒契印。)
咒文流转之间,奎尔特顿时觉得胸口微微发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慵懒的松懈感。
那是魅魔天生的魅惑能力,无声无息瓦解人的戒备。
“不用紧绷,小家伙。”
阿玛斯·薇涅芙拉的语气温柔得近乎缠绵,虚影轻轻晃动,黑雾温柔起伏:
“我被你们先祖留下的法阵束缚,力量受限,无法伤害你。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奎尔特指尖微紧,心底并未完全放松。
他知道恶魔从无善类,可眼前这道虚影太过温和,没有嗜血戾气,没有霸道威压,像是一位耐心的上位者,平静注视着他。
这种柔和让他下意识放下了大半警惕。
“契约内容。”
他压下心底细微的慌乱,刻意让语气保持冷淡。
虚影轻笑一声,笑意绵软动人,没有半分恶意:
“我压制你身上的血脉诅咒,解开你与生俱来的掠夺天赋。从此以后,生者、亡灵、魔物、召唤物,一切承载灵魂与能量的存在,皆可被你利用。”
“代价是什么?”
“你死后,灵魂归于我。”
阿玛斯·薇涅芙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索要一件无关紧要的饰物。
全她娘的狗屁!
迪斯马家族的灵魂早就卖给你了,收走灵魂?收走什么,你手里早就攥着我祖宗十八代的灵魂,还要收走?
薇涅芙拉朱唇轻起,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需要你去为我做一件小事。”
虚影缓缓下沉,朦胧的黑雾缓慢贴近少年,阴冷柔软的气息缠绕在他周身。
猩红的瞳孔温柔注视着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敌意,被完美掩藏在魅惑的柔光之下。
“北方冻土,血族领地。”
她语速缓慢,声音轻柔蛊惑:
“那名活了三百年的吸血鬼伯爵,伊莎黛拉。她肮脏、偏执、贪婪,常年盘踞在这片土地,污染我遗落的深渊气息,窥探我的契约血脉。”
“我讨厌她。”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奎尔特的心头为之一颤。
女王……的命令……
“我被规则束缚,无法亲自踏足这片凡俗土地。而你不一样,你是新生的契约者,是挣脱枷锁的利刃。”
黑雾轻轻拂过奎尔特的脸颊,触感冰凉丝滑,像是情人的指尖。
“慢慢变强,小家伙。等你足够锋利,替我扫清那只碍眼的血族就好。”
这不是粗暴的命令,是温柔的怂恿、隐晦的捆绑。
奎尔特沉默下来,心底思绪翻涌。
他自知现在弱小得可笑,别说三百年的血族伯爵,就算是男爵手下的护卫,他都难以正面抗衡。
可恶魔的话语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挑动他心底的恶意。
那名吸血鬼本就觊觎他的灵魂,本就是他的敌人。
哪怕没有恶魔的要求,他未来也必然要与对方为敌。
在他看来,这只是顺带的筹码。
他看不出虚影眼底的算计,听不出温柔语气里的恶毒博弈。
“我答应。”
片刻沉默后,奎尔特缓缓点头。
“真乖。”
阿玛斯薇涅芙拉语气里的宠溺更重了几分,温柔得近乎虚假。她再度念诵古老的咒文,空灵音节在密闭空间缓缓回荡。
«Αἷμα συγγένειας, ψυχή ανταλλαγή.»
(血脉为媒,灵魂互换。)
漆黑的契约符文凭空浮现,密密麻麻的幽黑文字悬浮在两人之间。
虚影伸出透明纤细的指尖,轻轻一点,符文如同流水一般,顺着少年的眉心钻入灵魂深处。
刺骨却温和的深渊之力冲刷肉身,骨骼细微震颤,冰冷的魔纹顺着脖颈蔓延至下颌,暗色纹路细密精致。
原本灰暗的瞳孔,燃起一抹妖异的淡紫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