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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09 21:28:34

贺知珩带上门的声音很轻,但周北棠还是听见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桌上摊着刚才没看完的剧本,评分表空白一片,她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她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不知道。

刚才贺知珩那句问话——"不是在看表演,更像是在看我这个人"——说得太轻了,轻到像随口一问。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她脸上那层"我很专业"的面具,揭了个干干净净。

周北棠低头看自己笔下的评语。

"情绪到位,台词尚可,形象符合。"

十个字,不多不少。谁看了都说不出毛病。标准、体面、滴水不漏,是一个选角导演该有的专业素养。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十个字全是废话。

她真正想写的是什么?

——你和你哥长得太像了。我做不到客观。我没办法把你当成一个普通演员来看待。

但她不能写。

她是业内出了名的冷静。

演员哭戏好不好、镜头感够不够、有没有天赋,她看一眼就知道。以前有人开玩笑,说周北棠挑演员像挑手术刀,准得可怕。

可今天,她第一次失手。

因为她根本没办法把贺知珩当成一个普通演员。

试镜结束后,周北棠收拾好东西,关灯,出门。

楼道里的灯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高跟鞋叩在地砖上,声音空荡荡的。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北京的秋天就这样,白天还觉得燥,一到晚上风就凉下来。她开着车,走的三环,路上堵着,走走停停。红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把车停下,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面的尾灯发了一会儿呆。绿灯了,后面有人按喇叭,她才回过神,踩下油门。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她换了鞋,把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径直走向书桌。

最底层的抽屉,拉开来有点费劲,得蹲下去。

里面躺着一张塑封照片,边角有点翘起来了,她一直想重新换一个相框,但每次都没顾上。

照片上是她和姐姐周南絮。那年她们考上同一所大学,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太阳很大,姐姐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那时候还留着齐刘海,看起来傻乎乎的。

周北棠把相框拿出来,立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今天见了一个人。"

"他叫贺知珩。"

顿了顿。

"和贺知诚长得有七分像。"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周南絮永远停在了那个笑容里,干干净净的,好像这辈子都没受过什么委屈。

可周北棠知道不是的。她知道姐姐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凌晨三点睡不着,发很长很长的消息过来,说"北棠,我真的好累",说"他说他从来没喜欢过我"。那时候她在赶论文,时差倒不过来,脑子昏昏沉沉,每次都是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

"姐,他那种人你早该看清了,分了也好,别多想,早点睡。"

这是她跟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妈妈打电话来,说周南絮从十七楼跳下去了。

那通电话之后,周北棠一个人在租的公寓里坐了一整夜。没哭,就是坐着。天亮的时候她去上课,教授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下课以后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蹲在花坛边上,终于哭出来了。

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摔跤了一样。

从那以后她就特别怕接到家里人电话。每次手机响了,看见是家里号码,心脏都会猛地缩一下。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关了灯,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但脑子里总浮现贺知珩的脸,呼吸不自觉急促,像被紧紧压住一样。

那张脸一会儿是贺知诚——张扬的、轻浮的,笑起来没心没肺的;一会儿是贺知珩——安静的、克制的,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的。

两个人,七分像的脸,一样的眉眼,品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她分不清。

她真的分不清。

每次看见贺知珩,她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就是姐姐发来的那条消息:"他说他从来没喜欢过我。"

然后就联想到姐姐站在十七楼楼顶的样子。

风很大吧,害怕吗?跳下去的那一刻,后悔了吗。

周北棠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不能哭。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见人。还要装成那个专业、冷静、什么事都没有的周北棠。

她是选角导演,不是周南絮的妹妹。至少在上班时间不是。

这个道理她跟自己说过无数遍了。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第二次试镜那天,她提前十分钟到的。

会议室还是上次那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她把评分表一张张摆好,把笔帽挨个拔开,做着这些琐碎的事情,手就没空去抖了。

演员们一个接一个进来,试戏,出去。

然后轮到贺知珩。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周北棠下意识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是另外一栋楼,灰扑扑的外墙,有几扇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办公桌和人影。她盯着那些模糊的人影看,假装在研究什么,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贺知珩试戏的时候,她一直没看他。

低头写评语,抬头看天花板,看投影仪,看桌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试完戏,其他人都走了。

贺知珩没走。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老师,"他说,声音不大,"您好像不太愿意看我试戏。"

周北棠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是不是见过我?"

周北棠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就两个字,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贺知珩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他轻声说:"如果以前我有哪里得罪过您,请您原谅,我和您道歉。"

周北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不必。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说完她就后悔了,语气太硬了。贺知珩又没做错什么。

但她懒得补救,站起来,拿上东西直接往外走。经过贺知珩身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但她没回头。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她的脚步慢下来。

刚才那句话说得太急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好像她很恨他似的。

她恨吗?

她恨贺知诚。恨到骨子里。

但贺知珩……

周北棠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她不想恨贺知珩。她甚至觉得贺知珩这个人挺好的,安静,礼貌,对角色的理解也很细腻,和姐姐当年描述的那种"温柔"很像。

可就是这种温柔,让她最难受。

因为姐姐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北棠,他真的很温柔。”

那时候周南絮靠在床上打电话,声音软软的,像藏不住开心。

“他连我生理期都记得。”

“昨天降温,他半夜跑来给我送药。”

“他工作那么忙,还会陪我吃饭。”

……

后来呢?

后来那个说会陪她去看海的人,告诉她:“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温柔是假的。是追你的时候舍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玩腻了连个交代都不给。

所以她现在听见"温柔"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想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往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镜面里自己的脸——浮肿的眼皮,遮瑕没盖住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一下嘴角。

周北棠,你行的。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把所有姓贺的都判了死刑。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群里有人发了消息,是制片人在问:"贺知珩那边怎么样?确定了吗?"

周北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还行,再看看吧。"

发完这句话,她就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了大楼。

外面阳光很好,晒得人眼睛有点睁不开。

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身后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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