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试镜结束后,周北棠以为能松口气。
结果第三天一早,制片人直接打电话过来,说男二号的人选,让她一个人定。
她当时正在刷牙,叼着牙刷含混地嗯了一声,挂掉电话才反应过来——不对,这意思是,最后的决定权,就她一个人?
没有别人帮她分担,没有领导最后拍板。就是她,周北棠,一个人说了算。
她盯着洗手台上的镜子看了几秒,牙刷还含在嘴里,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叫信任。
也叫为难。
到了办公室,她把两份简历并排摆在桌上。
左边贺知珩,右边陈屿。
贺知珩的资料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了。星途少年队出身,流量大,话题度高,外形条件确实好,最关键的是,他对角色的理解对路子。第一次试镜的时候,他读完那段独白,整个人的状态就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你看我多会演"的用力过猛,是很自然地沉进去了,好像那个人物就是他自己。
陈屿呢,科班出身,演的网剧加起来快二十部了,什么类型都演过,演技稳得像老机器,你交给他什么角色,他都能给你完成得七八十分,不会出彩,但绝对不会出错。
制作人前两天找她聊过一次,话没说太直,但那意思很清楚:贺知珩能带流量,能省宣发费,能保开播热度。这是制作方的立场,没毛病。
总导演又不一样。导演私底下跟她提过一嘴,说流量演员风险高,万一到时候播出来演技被群嘲,整个剧的口碑都要跟着受影响。陈屿虽然不红,但好歹安全。
一个要流量,一个要安全。
周北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灯管有点闪,一闪一闪的,晃得眼睛不舒服,她也没挪开。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二选一。
但她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拿起贺知珩的简历,看着证件照上那张脸。
眉眼清隽,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和贺知诚七分像。不是那种第一眼看就觉得很像,而是你盯着看久了,越看越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微微往下压的弧度。
心口又开始发紧。
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贺知珩试镜的画面,是姐姐发来的那条消息。
"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只是玩玩而已。"
周北棠把简历放回桌上,手指捏了捏眉心。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贺知珩是贺知珩,他哥是他哥。人家什么都没做错,试镜态度也好,对角色的理解也到位,凭什么因为一张脸就不要人家?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脑子里转:你真的要天天见他吗?整个拍摄期,少说三四个月,你要经常跟他碰面,沟通剧本,看他演戏,跟他对接工作。你真的受得了?
会议室那两次试镜,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已经觉得喘不过气了。要是三四个月呢?
周北棠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楼下马路上车流很多,堵成一条长龙,喇叭声隐隐约约传上来,隔了玻璃,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想到最后,她反而想起一个不相干的细节。
第一次试镜的时候,她让贺知珩试了一段男二跟女主告别的戏。那段台词很难,因为人物表面上是在笑,实际上是在告别,情绪非常复杂。很多演员要么哭得太凶,要么笑得太假。
贺知珩读完之后,整个房间安静了两三秒。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所有人都还在那个情绪里,没出来。
周北棠当时手里的笔都停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他在那段表演里,传递出来一种很准确的东西——等而不得的落寞,藏而不露的温柔,明明满心期盼、最后只能默默退让的无奈。
这种东西很难演。很多老演员都演不出来。
但贺知珩演出来了。
周北棠闭了闭眼。
姐姐当年也是这样。等过,盼过,隐忍过,温柔过。
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总导演的电话。
"张导。"
"北棠,定角有结果了?"
"还没。"她顿了顿,"我想再加一轮终试,让贺知珩和陈屿同台比一次,最后您来定。您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想再缓一缓?"
"是。"周北棠没否认,语气很平,"两个人都各有优势,我不想一个人拍板。您综合把控,更稳妥。"
"行,那你安排。"
挂了电话,周北棠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在拖,不是在逃避。她只是想再看一次贺知珩的表演,确认一件事——确认自己推荐他,是因为他真的适合,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刻意排斥。
终试那天,会议室坐了很多人。
总导演、制片人、编剧、还有两个副导演,全到了。周北棠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评分表,手里捏着笔。
陈屿先上场。
他的表演没问题,稳,准,每一个情绪转折都卡在点上,一看就是老手。但周北棠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人物那种"明知道等不到但还是想等"的孤注一掷,他没有。他把角色演得太聪明了,太懂事了,像是一个早就想通了的成年人。
但那个角色不是这样的。那个角色就是倔,就是想不通,就是明知没有结果还愿意等。
陈屿演完,周北棠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没打分。
轮到贺知珩。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次更安静。走到中间站定,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开始念台词。
周北棠手里的笔停了。
贺知珩没有像陈屿那样设计很多表情和动作。他就是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句台词里都带着一种很克制的难过——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难过,是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只在眼眶里红了一下的那种。
这种演法很冒险,因为稍微差一点就显得木。但他没有。他把那个度卡得刚刚好,多一分就过了,少一分就淡了。
念完最后一句台词,他整个人还维持在那个情绪里,过了两三秒才慢慢收回来。
会议室安安静静的。
总导演轻轻点了一下头。
周北棠把目光从贺知珩身上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评分表。上面只有一行字:他懂这个角色。
试镜结束以后,张导偏过头来看她。
"你觉得呢?两个人都看完了,说说你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周北棠没急着开口。她看了一眼陈屿,陈屿坐得很直,目光稳定,表情里带着一种"我配得上"的笃定。她又看了一眼贺知珩,贺知珩微微低着头,手里还捏着剧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像是在回味刚才那段戏。
陈屿的眼神是:我值得这个角色。
贺知珩的眼神是:我想演好这个角色。
周北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屿功底更稳,经验足,中规中矩,不会出错。贺知珩虽然是跨界,但悟性很高,共情力强,可塑性大,观众缘在那摆着,只是流量本身有风险。"
张导点了点头:"那你建议用谁?"
周北棠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然后她想起姐姐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北棠,你以后要比我先幸福啊。"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平常,随口一说。
现在想起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周北棠抬起头。
"我建议定贺知珩。论角色契合度,他更贴合。论热度,他能带动开播流量。今天这场表现,比前两次更成熟,他确实在用心打磨。"
张导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提笔在名单上签了字。
"好,那就他。"
散场以后,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周北棠一个人坐在那里,没动。
她把贺知珩的简历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贴的证件照。
看了一会儿,她打开抽屉,把简历放进了"通过"的那个文件夹里。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姐姐的微信头像。头像还是那年她们一起去海边拍的照片,姐姐侧着脸,阳光打在头发上,笑着。
消息记录停在了三年前。最后一条是姐姐发的,只有四个字:"早点睡吧。"
周北棠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
"姐,我选了贺知珩。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弟弟,是因为他真的演得好。你别生气。"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点了发送。
消息没有已读。
永远不会有。
周北棠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选了他,只是开始。往后天天见,那张脸还会一直在。
她不知道自己撑不撑得住。
但至少今天,她没有让恨意替她做决定。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周北棠睁开眼,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身后桌上,那个"通过"的文件夹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微微翘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