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得很快。
快到周北棠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剧组就通知开机了。
开机仪式在近郊的影视基地。早上七点半她到的,现场已经搭好了供桌香炉,工作人员搬机器的搬机器,拉线的拉线,乱成一锅粥。制片人站在供桌前打电话,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几个主演还没到,但各家助理已经提前占了位置,凳子摆了一排,上面贴着名字。
周北棠兜里的对讲机就没停过。
“周导,贺知珩团队的保姆车停哪儿?”
“周导,演员休息室钥匙找不到了。”
“北棠,仪式流程单你再对一遍,刚才好像少打印了一页。”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往休息室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薄西装,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了一下,碎发掉下来好几缕,她也顾不上。
这种事她做多了,乱归乱,只要按节奏来,就不会出大错。她把手上的事一件件理顺,该安排的安排,该催的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周导演心里有数。
开机仪式弄了两个多小时。
烧香、拜四方、媒体拍照、主创发言,一套流程走下来,腿都站麻了。周北棠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看着导演和制片人在香炉前合影,闪光灯啪啪啪地闪。
她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没看见贺知珩。
也没多想。
仪式一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撤场,她转身就往围读会的会议室走。围读下午两点开始,场地得提前布置好,流程单、剧本、矿泉水、铭牌,一样都不能少。
到会议室的时候,门开着。
有人比她来得还早。
贺知珩坐在长桌中间偏左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剧本,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头发没做造型,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素颜,没化妆,眼下有一点点青,看起来像是没睡好。
旁边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就他自己。
周北棠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贺知珩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
“老师好。”
“嗯。”周北棠应了一声,把文件袋里的流程单一份份抽出来,按座位摆好。她做事不喜欢假手于人,自己能干的都自己干。
摆到贺知珩旁边那张椅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剧本上写批注,字迹工工整整的,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线,页脚折得有棱有角,看得出来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周北棠收回目光,继续摆流程单。
“别叫我老师了,”她说,语气很淡,“叫北棠就行。”
贺知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好,北棠。”
就两个字。
但他说出来的时候,语调轻轻的,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点,不刻意,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
周北棠捏着流程单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没接话,转身去检查投影仪。
两点整,围读会开始。
会议室坐满了人。导演坐主位,编剧坐他旁边,演员们按番位依次落座。有几个演员带着助理进来的,助理端茶倒水调椅子,忙前忙后。还有两个演员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笑嘻嘻的,说是路上堵车。
贺知珩自始至终坐在那里,没和旁边的人聊天,没看手机。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就抬起头认真听着,点点头,回答一两句,然后又低下头看剧本。
周北棠坐在后排角落,面前摊着通告单,手里转着笔。
她的视线总是飘到贺知珩那边去。
不是故意的。
就是控制不住。
每次余光扫到他安静翻剧本的样子,她就把视线硬拉回通告单上。可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北棠低头喝了口水,把视线硬拉回通告单上。
围读进行到一半,导演让大家自由讨论第二幕的戏。
贺知珩举手了。
导演冲他抬了抬下巴:“说。”
贺知珩站起来,翻开剧本某一页,犹豫了一下,说:“第二幕结尾那场雨夜的戏,我想了很久。角色等了一整夜,剧本没有写他的内心活动,只给了留白。我试了好几种演法,都不太对。”
导演看了他一眼:“你觉得问题在哪?”
“我不知道他站在雨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贺知珩说得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是希望那个人来?还是已经知道她不会来?”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编剧接过话:“你觉得呢?”
贺知珩想了想,说:“我觉得他知道她不会来。但还是想等。”
导演没说话,转头看向后排。
"北棠,你觉得呢?"
她放下手里的笔,看了贺知珩一眼。
贺知珩也转过头来看她。隔着半个会议室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周北棠移开视线,看向导演。
“我觉得他说得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角色的内核就是等而不得,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贺知珩听完,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转回去坐下。
围读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在约晚上吃什么,有人在打电话让助理过来接,椅子被推得吱嘎响。
周北棠留下来收拾桌上的流程单。有些演员把矿泉水瓶扔在桌上,东倒西歪的,她把瓶子一个个收起来扔进垃圾桶。
“北棠。”
她转过身。
贺知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剧本,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谢谢你,”他说,“你那个解释帮我想通了很多。”
周北棠把手里最后一个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不用谢,那是你自己的理解,我只不过重复了一遍。”
贺知珩没走。他站在门口,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又没想好怎么开口。
周北棠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还有事?”
贺知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就是……”他顿了顿,“刚才你说,‘不是不懂,是不想懂’。你怎么知道角色是不想懂?”
周北棠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姐姐就是这样。
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回头,还是等。明明知道不该原谅,还是原谅。明明什么都懂,就是不想懂。懂了就要放手,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这话她不可能跟贺知珩说。
“剧本分析而已,”她说,“干这行的,这点分析能力还是有的。”
贺知珩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那明天见。”
“嗯。”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周北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摞收拾好的流程单,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贺知珩说“北棠”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心跳也是。
她把手里的流程单在桌上墩了墩,对齐边角,放进文件袋里。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很快,像水面上的气泡,冒出来就破了。
——你可别。
她拿起文件袋,关了灯,走出会议室。走廊有点暗,她的脚步声和刚才贺知珩的脚步声踩在同一条走廊上,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几分钟。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她没急着发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还在转贺知珩刚才那句话:“是希望那个人来?还是已经知道她不会来?”
她自己问自己:周北棠,你是希望自己不在意,还是知道自己会在意?
答案她很清楚。
不想懂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副导演发来的消息:“明天第一场戏几点?”
她回:“七点。”
对面回了个“收到”。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小块地。
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影视基地的大门。
门口还亮着灯,几个人影站在那里说话,看身形像是贺知珩和他的助理。
她没多看,踩了油门,拐上了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