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雯从厕所隔间出来，她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手掌，冰凉的水流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生理期明明结束还不到一周。
上班时小腹又忽得坠痛，她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直到去厕所才发现卫生巾上洇着一片暗沉的红褐色。那颜色不像正常的经血，更像是淤积物。
不过千雯没太在意，只当是内分泌失调，毕竟这些年来，她的身体总有些大大小小的毛病，想来隔几天就会好的。
可两天过去，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那些红褐色的东西不再是稀薄的液体，而是凝结成一块一块的固体，每一块都有大拇指甲盖那么大，落在卫生巾上，质地像是颤巍巍的果冻。
她换了一片又一片，每一次都能看见那些块状物嵌在棉层里，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腥涩味。
好闺蜜林微知道后，二话不说拉着她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妇科门诊的走廊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剂混合的味道。
千雯握着挂号单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医生。
B超、抽血、验尿等等全部查了一遍。
“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放下报告单，语气里带着丝不确定，“子宫附件没什么异常，激素水平也在正常范围内。可能是慢性炎症引起的异常出血，先开点药回去调理调理。”
内用的栓剂，外敷的洗液，还有几盒口服药，千雯拎着一大袋子走出医院大门，秋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
林微在旁边安慰她，只是炎症而已，估计是上火或者压力太大，吃吃药就好了。
千雯点头，笑了笑，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可药吃了一天又一天，那些褐色的块状物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从每隔半天一次，变成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跑一趟厕所。她开始害怕去洗手间，害怕脱下裤子看见卫生巾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这天夜里，出租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下着小雨，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空调外机。
千雯在沙发上蜷了一会儿，小腹又传来一阵熟悉的坠胀感。她起身走进卫生间，打开灯，明亮的灯光把瓷砖照得泛青。
她脱下裤子，低头看向那片卫生巾。
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褐色块状物。
千雯眼前一黑，膝盖发软，整个人猛地扶住了旁边的洗手台。
那些块状物挤在一起，大小不一，有的已经干瘪，有的还保持着果冻一样的湿润质感，在卫生巾上铺了厚厚一层。
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后续几天，千雯索性请了长假，班也不上了，整日把自己关在那间出租屋里，又或者说，她几乎一直坐在马桶上。
块状物无时不刻地从她腹部坠落，像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剥落。她换下的卫生巾堆积在垃圾桶里，一层叠着一层，褐色的固体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整个卫生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腥味，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暗处腐烂。她试过打开排气扇，又试过点熏香，可那股气味依然顽固地镶在每一丝空气里，钻进她的头发和衣服。
林微连着打了三天电话，千雯只接了一次，当天晚上林微就赶了过来。开门的一瞬间，林微在玄关站了好一会，才适应了屋里那股气味。
第二天，林微带了一个人来。
千雯从卫生间出来时，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一片。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墨绿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目光沉静。
“这是何天敏，我以前的同事。”林微把千雯扶到沙发上，“我跟她提了你的事，她说……这可能不是一般的病。”
何天敏没有急着说话，她盯着千雯看了片刻，目光从脸上移到腹部，又落到千雯下意识按住小腹的那只手上。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些东西，医院查不出来，但不代表不存在？”
千雯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已经不想再追问什么科学不科学，她只想让那些从身体里不断坠落的东西停下来。这几天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自己的肚子里好像还有更多更多的血块在等着掉出来，无穷无尽，像一口永远流不干的井。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我信！”千雯说，“我什么都信，只要别再让我这样……”
何天敏点了点头，朝林微使了个眼色。
林微心领神会，起身去了厨房，说去熬点药汤给千雯补补血。厨房门虚掩着，不一会儿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
何天敏往千雯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
“你听好了，这事不能让除我外的第二个知道。”何天敏的目光定定地锁住千雯，“今夜零点十七分，你面朝北方，磕头跪拜。跪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你出门去找一家医馆。记住，找的路上，你心里必须非常非常想治好这个病，这种想，要大到能压过你身上所有的难受和害怕。只要你够想，它就会出现。”
千雯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张了张。
厨房里，林微正往沸腾的水里丢着姜片。
也许是因为相信，也许只是因为走投无路。
千雯没有去想何天敏的话有几分可信，也没有去思考磕头跪拜这件事听起来有多么荒诞。
半夜的出租屋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细微的流动声。
千雯换上了白天让林微帮忙买的成人纸尿裤，布料包裹住小腹的那一刻，她有了一丝可笑的安全感。
客厅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着，秒针跳动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零点十七分。
厨房的窗户朝北，月光从玻璃外流淌进来。千雯拖着僵硬的双腿走到窗前，膝盖磕在冰凉的瓷砖上，第一下弯下腰去。
她闭着眼睛，额头顶住地面，心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不敢想。
她的每一下叩首都伴随着秒针的滴答声。
漫长的时间过去，第十七下结束。
她伏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撑起身子，伸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到一片肿起的软肉，还有黏腻的血丝。
昏黄的壁灯下，她看见指腹上沾着淡淡的红色。
不过这点疼算什么，跟这几天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坠落的那些东西比起来，跟那种仿佛整个人要从内部被掏空的恐惧比起来，这点疼甚至让她有种还活着的踏实。
她推开门。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冷风灌进衣领，千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站在单元门口愣了几秒，因恐惧和疲惫搅成一团的意识突得清醒了些。
自己在做什么？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空荡荡的大街上，去找一家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医馆？
何天敏说的那些话，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会觉得是极其可笑的事。
可小腹又传来一阵胀感。
这种感觉压过了她的理智，压过了她的羞耻，也压过了她心里残存的那点怀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仍在迈步向前。
千雯穿过了一条马路，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再从巷口出来时已经到了几条街开外，隐隐约约间，她闻到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就在一个抬眼的瞬间。
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道青光。
光芒并不刺眼，可以称之为幽暗，却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
千雯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望过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道青光所在的方向，正对着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