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雯小跑着靠近那团青光。
等她跑到近处才看清,青光并非来自路灯,也不是什么霓虹招牌,它从一尊半人高的雕像内部渗透出来,青幽幽地铺满了周围一小片地面。
雕像有三颗头颅。
左边是一张男人脸,眉目低垂,像沉入了古老而漫长的思索;右边是一张女人脸,唇角微微上扬,似怜悯又似嘲弄;正中间的那颗竟是鱼头,眼眶空洞,却在这青光照耀下隐隐有光泽流动。
六条手臂从躯干上伸展开,两条合掌,两条高举,两条下垂。
千雯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她猛地想起何天敏的叮嘱:见到雕像就要跪下,把病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等说完了,自然会有医生出门接待。
她没有犹豫,膝盖一弯便跪在了冰冷的石砖上。
头顶上方传来极轻极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转动。
她没有抬头看,自然没有瞧见那只鱼头的眼眶里,两个空洞的凹槽忽然闪过什么东西,又乍得消失了。
千雯垂着头,声音沙哑:
“我从不到一周前开始……肚子里有褐色的血块往下掉。越来越多,根本止不住,医院也查不出毛病,吃了药也没用!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我……我好怕有一天死在厕所里!”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落在膝盖前的地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寂静了一霎。
随之传来“噶呀——”一声,雕像后那扇玻璃门从里被人推开,昏黄的灯光从门内漏出,在门槛上照出一片梯形。
千雯抬起头。
玻璃门内透出的灯光落在门槛上,将一道修长的影子一直拖到她膝前。
她眯着眼适应了那层昏黄的光线,终于看清了门内站着的人。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面孔。
女人的五官精致到失真,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际,一身青色旗袍在灯光下泛出深潭般幽暗的光泽。可真正让千雯愣住的,是那双眼睛。
那对虹膜清透得近乎透明,像两颗真正的琥珀石般封存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慈悲又冰冷。
“欢迎来到天子医馆。”女人的声音冷冽,“你的病症我已知晓,请随我进屋。”
千雯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腿软得打了个趔趄。她跟着那道青色的背影跨过门槛,一股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和之前弥漫在街道上的那一缕如出一辙,却更加厚重。
屋内。
老旧的绿色吊灯垂在头顶,光线温暖。墙壁贴着米色的瓷砖,边缘已经泛黄,缝隙里充斥着深色的污渍。
一张老式木制诊台摆放在屋子中央,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下面垫着蓝色的便签纸。靠墙的位置有一排折叠椅,不锈钢的骨架已然锈迹斑斑。
如果只看这些,这不过是一间千禧年初某个诊所的普通诊室。
但千雯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诊台正中央放着的那只老式搪瓷托盘,里面没有医疗器械,而是盛着满满一托盘清水,水面纹丝不动,映出头顶那盏绿色吊灯倒悬的影子。
墙角靠着的座钟,钟摆左右摇晃,却听不见任何滴答声。她下意识扫了一眼日历——挂在门后的那页撕历上印着的日期,模糊得辨认不清,年份的印迹只剩下一团灰雾。
她收回目光时,视线无意中掠过了远处一扇青花瓷屏风。
屏风上绘着缠枝莲纹,釉色深沉,而在屏风半透明的质感后面,隐约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肩背宽阔,静静地立着,像是一直站在那里。
千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身侧的女人已经轻笑了一声。
“今天不由他接诊。”女人朝那座屏风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而是我。”
她抬手示意千雯坐到诊台旁边的木椅上,自己则在对面款款落座。
千雯紧张地揪住裤腿,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把那些症状再说一遍,女人便抬了抬手指,止住了她。
“不用重复了。”女人琥珀色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千雯脸上,“你的情况我已了然。现在只需支付诊金,三日,病症则可全消。”
千雯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多少钱?只要能治好,多少我都接受……”
跟摆脱眼前这种折磨比起来,金钱的确成了最不值得心疼的东西。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探身从诊台后方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玻璃瓶,放至千雯面前。瓶子由橡胶塞封着口,里面盛着小半瓶浅黄色的液体。
“诊金不是钱,我要你的睡眠。从今天开始,你每天会被剥夺两个小时的睡眠,具体哪两个小时,由我来定,你只管睡下去。”
千雯盯着那只玻璃瓶,大脑迟钝了片刻。
一天被拿走两个小时的睡眠?平日自己大约睡七八个小时,减去之后对于成年人来说虽然不算充裕,但撑过日常应该没有问题,大不了自己再早点入睡就是了。
比起眼前承受的痛苦,少睡两个小时简直是轻巧的代价。
“我答应。”她没有犹豫。
女人唇角微微扬起,冷冽的面孔忽然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她将那瓶浅黄色液体往千雯面前推了推。
“这三日,你每次排出那些褐色血块后,取一部分放进这个瓶子里。三天之后,瓶中的东西会自行消融成一碗无色无味的汤水,你需要让一个平日喜欢穿米色衬衫的同事喝下它。记住,必须是那个同事,不能换成别人。”
千雯怔怔地捧着那只玻璃瓶,浅黄色的液体在瓶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这个同事……”千雯的声音有些干哑,“是他做了什么吗?”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琥珀色的目光从上方落下。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千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
实习生李函毕业不到半年,刚刚分到她的手底下做助理。那张年轻的面孔总是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工作算不上出色但也没有犯过错。
他几乎每天都穿着件米色的棉麻衬衫,有时候搭一件深色外套,别人问起,他总会羞涩的说起自己的家境并不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