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千雯站在公司写字楼的大厅里,手心握着那瓶已经消融成无色无味清液的玻璃瓶。
她做了很久的心理挣扎,本想将它留在家里,可临出门前还是动摇了,瓶子最终还是揣进了包里。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把提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老家有急事,自己实在没办法才着急处理,一处理完就赶回来了。她已经对着电梯里的镜面练习了一回脸上的表情,要惭愧,要诚恳,要让领导能感受到她的态度。
可真正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所有预想好的剧本全被粉碎。
同事们抬头看见她的瞬间,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有的迅速低下头,有的冲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又立刻转向电脑屏幕。
更让千雯意外的是,领导不仅没有找她谈话,甚至连个消息都没发。她工位上的绿萝枯了大半,叶子耷拉着垂在花盆外沿,显然这些天没人帮她浇过水。
她坐了下来,指尖刚碰到鼠标,旁边工位的赵姐就探过身子。
“千雯,你……好些了没?”
千雯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多了,就是老家有点事回去处理了几天。
赵姐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什么,最后还是忍不住凑近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了,你那个……那个……性病,要不还是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吧……”
“性病”这两个字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千雯僵在椅子上,瞳孔骤缩,脑子嗡地炸开。
愤怒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烧得她指尖都在发抖。
谁说的?到底是谁编出这种话?她咬着牙转头四处扫视,目光掠过一排排工位和那些躲闪的眼神、窃窃私语的侧影。就在她把视线收回来的瞬间,门外走廊上恰好闪过一道米色的影子。
千雯的手猛地握紧了桌沿,指甲嵌进封边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响。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忽然串联起来。
他害自己生病,又恬不知耻的造谣,他在所有人面前把她的痛苦扭曲成耻辱的标签。
她不知道李函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此时此刻原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盘踞在她胸腔里的只剩下纯粹而滚烫的恨意。
中午。
同事们陆陆续续放下手中的活,三两结伴下楼吃饭。千雯没有去,她坐在工位上,用余光注视着李函的方向。
实习生跟着几个老员工去了食堂,走之前把水壶搁在了显示器旁边。
办公室渐渐空旷下来,走廊里传来电梯开合的声音和渐渐远去的说笑声。
千雯等了几分钟,确认最后一个人也走出了门,这才拉开抽屉取出那只玻璃瓶。
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无色无味,看起来和普通白开水没有任何区别。
她起身走向李函的工位,将水壶的盖子拧开,把瓶口对准壶嘴,手腕微微倾斜。
液体无声地滑进水壶,瓶底最后一滴也落尽之后,她把盖子原样拧好,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食堂的人陆续回来,走廊重新热闹起来,脚步、笑闹、办公椅挪动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办公室。
李函走了进来,正和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神态松弛,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千雯盯着他,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他走到桌前,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视线落在显示器旁边的水壶上。
他伸手拿来,拧开盖子,送到嘴边。
就在这一瞬间,千雯的瞳孔骤然缩紧。
同批的实习生苏芮芮从李函背后突然窜出来,笑嘻嘻地一把夺过那只水壶,仰头就往嘴里灌。
周围几个同事发出起哄的口哨声,有人拖长了调子喊:“哟!间接接吻咯!”
笑声在狭窄办公室里此起彼伏地炸开。
千雯的想要出声制止,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苏芮芮大大咧咧地抹了一把嘴,还冲李函眨了眨眼。
李函愣了一瞬,随即红了耳根,伸手想把水壶拿回去,嘴里嘟囔道:“你干嘛啊……这是我喝过的”。
旁边的赵姐捂着嘴笑:“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一点都不讲究!”
千雯的血液在这片笑声中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苏芮芮身上,心脏怦怦直跳。她不知道那瓶东西喝下去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换了一个人喝掉它,自己的病还能不能好。
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苏芮芮还在笑,她伸手去拍李函的肩膀,手臂抬到一半,却忽然僵住了。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周围那些仍然在哄笑的同事们,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被一阵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声响盖住了。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
苏芮芮的指尖开始发褐,从指甲盖开始,一层红褐色的物质迅速向手腕蔓延,迅速变成了湿润堆叠,类似果冻的块状物。
同事们终于察觉到异样,笑声戛然而止。
李函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苏芮芮张嘴想喊,喉咙里涌出的却是一串密集的褐色块状物,这些块状物疯狂的从口腔喷出,溅射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她的身体在那之后像一座被推倒的积木,从躯干开始层层瓦解,骨肉皮肤统统化作一堆又一堆的褐红色血块,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地板上。
办公室里死寂了一刹。
随之尖叫撕裂了空气。
离得最近的赵姐尖叫着往后弹开,椅子翻倒在地,整个人缩到了墙角。周围的同事四散奔逃,文件、水杯、键盘被撞落一地,金属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音尖锐刺耳。
千雯没有动。
她仍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浑眼睛盯着地上那堆褐红色的东西。块状物湿润的表面在灯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和这些天从自己小腹里坠落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它们更多,更密,堆成了一座让人头皮发麻的小丘。
李函站在那堆东西旁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壶身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壶嘴往外渗着最后几滴透明的液体。
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
千雯听见这些声音,却觉得它们隔了很远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她的意识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所覆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地碾过——苏芮芮喝了那瓶水,苏芮芮变成了那些东西,那她的病呢?她的病还能不能好?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小腹。
熟悉的坠胀感似乎淡了一些,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办公室门口涌进来几个人,千雯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群混乱的人群挤到门口的。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走。
刚迈出办公室的门,一只手从身后拽住了她的胳膊。她猛地回头,看见李函那张惨白的脸。
“是你!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千雯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进走廊,身后办公室里的混乱像一锅沸腾的粥。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腿越来越软,直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整个人靠着墙壁滑了下去。
她蹲在冰凉的地砖上,玻璃瓶的碎片从口袋里滑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千雯抬起头,看见两双黑色的皮鞋和一张盖着公章的证件。
“你好,我们是LI市警署,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