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很是刺眼。
千雯坐在金属椅上,镣铐已经取掉,但手腕处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带进这间屋子。
灰色的墙壁,长方形的桌子,两台对着她拍的摄像机,还有一个一脸凶相的胖警察。
每一次问话的内容都差不多:从哪买的毒药?为什么要杀苏芮芮?是不是在搞什么邪教仪式?
千雯咬死了同一套说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瓶子里装的是泻药,她就是气不过李函到处造谣说她得了性病,想让他拉几天肚子出出丑,至于苏芮芮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她比警察还想知道答案。
这个案子实在太离奇了,苏芮芮的尸体完全找不到任何骨骼或者器官组织,那堆褐红色的块状物在送检后的两个小时里自行降解成了褐色的液体,又过了一个小时,连液体都蒸发得一干二净,只在检验台上留下一层薄薄污渍。
没有凶器,没有毒物反应和DNA线索,没有任何一条能指向人类已知犯罪手段的证据链。
好在监控清清楚楚地拍下了千雯走向李函工位往杯子里面倒不明液体的全过程。
千雯坐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口供,看着那个日期戳在记录本上一页页地翻过去。
她的病倒是真的好了。
那些褐色的块状物彻底消失,纸尿裤上干干净净,小腹的坠胀感也烟消云散,身体轻盈得几乎让她以为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这种突如其来的解脱让她的精神在某个临界点上骤然崩溃。
那天下午,看守所的管理员透过铁门上的观察窗,看见她坐在床铺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案件陷入僵局的第三周,一个陌生的女人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五官说不上多漂亮,但那双眼睛很特别,安静又专注。
她走进来时没有穿警服,身后跟着的也不是看守所的管教,而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警,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档案。
“千雯是吧?”女人在桌子对面坐下,“我叫李问清,刚从省厅调过来,专门负责调查一些不太常规的案件。”
她身后的女警将一份文件递过来,李问清接过去翻了翻,没有看太久,就合上放在了桌角。
她看着千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你照实说就行,你之前跟李函有什么过节吗?除了他传你谣言这件事之外。”
千雯靠在椅背上,表情木然地摇了摇头。这几天她已经把同样的话说了无数遍。
“没有过节,他来了不到三个月,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我就是气不过他在背后那样编排我,一个实习生,我跟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什么要到处说我有性病?我就是想让他难堪一下。”
“所以你往他水壶里倒的是泻药?”
“对。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但我也没想到会有人抢他的水喝,苏芮芮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李问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用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千雯脸上,安静地看了几秒。
这几秒里,千雯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对面这个女人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体的某个更深的地方。
“好了。”李问清合上本子,站起身来,“今天就先到这儿,我回头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警追出去,在走廊拐角处压低了声音问:“清姐,你信她说的话吗?泻药?我们可没查出泻药的成分。”
李问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拐角处,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剥开,含进嘴里,才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也许吧,不过更大的可能性是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女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李问清已经转身走向了走廊的另一头。
薄荷糖的清凉味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几秒,被一阵穿堂风吹散了。
两天后,李问清再次推开了那扇审讯室的门。
这一次她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她一个人走进来,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黑咖啡。
李问清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坐下,而是先走到墙角,弯腰拔掉了监控摄像头的电源线。随后她又走到对面,将两台录像设备的存储卡依次取出,码在桌面,推到了千雯够不着的那一侧。
千雯靠在金属椅背上,看着这一系列动作,嘴角微微一撇。
“接下来的对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李问清坐回椅子上,把那杯黑咖啡挪到一边,“我并没有在套你的话,也没有预设任何立场,我只想知道一些事情。”
千雯冷哼一声,把脸偏向左侧,目光落在墙上。
审讯室安静了一会儿。
李问清没有急着追问,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你是不是在某个午夜,去过一家医馆?”
千雯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绷紧。
不到半秒的反应根本不是普通人的理智能够控制的。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木然的表情,把脸重新转回来看着李问清,嘴唇动了动,挤出俩字:
“没有。”
李问清没有拆穿她。
“你不用急着否认,我处理过很多怪异的案子,其中有几起,犯罪嫌疑人都提到过一家半夜出现的医馆。他们说自己去那里寻医问药,得到了救治,不过大多是人都付出了一定代价。”
千雯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起来。
“那些人的结局都不太好,有的在收押期间莫名其妙地死在看守所里;有的在庭审之前突然失踪;还有一个……”她顿了顿,“在跟我谈过一次话之后,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在家里,全身的骨骼变成了粉末,皮肤还完好地包裹在外面,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布偶。”
千雯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李问清说完这些就停了下来。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耐心地落在千雯脸上。
千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腕沉默了很长时间。
良久,她抬起头。
“我确实……”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我确实是为了治病,才找到了那家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