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雯诉说了自己这些天的症状，她说得详细，甚至有些过于详细了，仿佛把那些画面用语言重新描述一遍就能减轻它们在她记忆里留下的重量。
但说到那家医馆的时候，她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
“他们治好了我，不过怎么治的……我不能在这里说。”
“除非你能让我回家。”千雯抬起头，“在这个地方，我什么都不会再说了。”
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但李问清没有犹豫。
“好。”她干脆利落的开口。
千雯愣住了。
“我有足够的权限让你无罪释放。”李问清站起身来，“但这个案子没有到此为止，你出去之后，必须配合我继续调查，而且要带我找到那家医馆。”
千雯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天后。
咖啡厅的暖气很足，落地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千雯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杯榛果拿铁。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毛衣，头发也修剪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眼下那片青黑还是没有完全散去。
李问清准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在千雯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等咖啡端上来的间隙，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千雯没有食言。
她把这几天在心里反复整理过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地讲了出来，只是掩盖了她往玻璃瓶里倒那些血块的事。
她讲得很慢，中间停顿多次。
李问清没有催促，只是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咖啡厅里舒缓的爵士乐混在一起，竟生出让千雯略有奇异的安宁感。
“那个叫何天敏的女人，”李问清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千雯，“她现在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千雯拿起手机，翻到何天敏的电话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千雯皱了皱眉，挂断电话又重新拨了一次，同样的空号提示响起。
“可能是她换号了？”千雯不确定的说。
她又拨了林微的电话。这回倒是通了，响了四五声之后林微接起来，声音含糊，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
“林微，你还记得上次你带来的那个朋友吗？何天敏，你还有她别的联系方式吗？我打不通她的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微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一些，但带着迟疑：“何天敏？谁啊？”
“就是你上次带来我家的那个朋友啊，你以前的同事。”
林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千雯，”林微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我上次……没有带任何人去过你家啊。”
千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跳动的通话计时，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光线变得有些不真实。
挂断电话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李问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
千雯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些。她深吸一口气，将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榛果拿铁推到一边。
“今晚，我带你亲眼看看……”千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邻桌的人听去，“零点十七分，按照何天敏教我的方式再做一遍。只要我带着你找到那家医馆，你总该信我了吧？”
李问清端起那杯刚端上来的热美式，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问道：
“你之前说，那个医馆的女人拿走了你每天两个小时的睡眠作为诊金，她有没有告诉过你，被拿走的是哪两个小时？”
千雯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这些天她的作息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因为在看守所的原因，常常十点就睡了。她分辨不出那消失的两个小时究竟是什么时间段，也说不清醒来后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李问清没有再问，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后便站了起来。
“晚上见。”
午夜。
宾馆的房间里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只矮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窗外城市零零星星的灯火。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把房间烘得有些燥热。
千雯坐在床边，李问清则坐在对面的床沿上。
墙上的挂钟指向零点十一分。
还有六分钟。
千雯在心里默数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倒不是因为紧张去那家医馆，而是因为另一件事——她在想待会儿见到那个青色旗袍的女人该说些什么，对方会不会责怪她带着外人前来？
零点十七分。
千雯按照何天敏教过的那样，面朝北方跪在宾馆房间的地毯上。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盏橘黄色的台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她开始磕头，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伴着地毯纤维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额头触地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念头都是一会儿该怎么开口。
第十七下。
她站起身，拉开房门，李问清跟在身后，两人沿着宾馆的消防楼梯下到一楼，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午夜的街道。
夜风又干又冷，刮在脸上像薄刃轻轻划过。
路灯把梧桐光秃秃的枝桠投影在人行道上，千雯走在前面，步伐比上一次快了许多。
她穿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拐过记忆中的弯道，走到那条她以为自己会再次看见青光的街道。
什么都没有。
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微弱光线，远处有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
没有青光，没有雕像，没有那座老式诊所，空气中只有汽车尾气和秋季末的干冷气息，半点消毒水的气味都闻不到。
千雯在街头站了很久，又带着李问清穿过另一条巷子，拐进其他街道。
她凭着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地标来来回回地走，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时间来到凌晨四点，街边已经有早餐铺子掀开了卷帘门，蒸笼开始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城市快要醒了。
李问清站在一家包子铺门口，将大衣的领子拢了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薄雾。
她安静地看着千雯在那条街上又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慢慢走回来。
“先回去吧。”李问清的声音很轻，但千雯听得清清楚楚，她语气里的失望没有任何刻意的掩饰。
千雯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前这一切。
上一次医馆明明就在这里，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