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予沫，二十岁生日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个红旗袍女人。
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整栋写字楼只剩我一个人。电梯间里静得只剩下顶灯滋滋的电流声，冷白的光忽明忽暗。我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只想赶紧回家。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一股寒意突然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我下意识地抬头——她就站在电梯最里面的阴影里。
一身旧式暗红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上面插着一根碧色发簪。她站得笔直，僵硬得不像活人。整张脸隐在晦暗的光影里，看不清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不是吓软了，是真动不了，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把我和这片冰冷的地砖冻在了一起。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想叫，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挤不出一丝声音。
电梯门彻底合上。
她动了。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我面前。一股腐朽的甜腻气味钻进鼻腔，不是香水，更像是老房子里积年的霉味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她抬起手，那双枯白纤瘦的手上托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像一块烧焦的断指，往下掉着细碎的黑灰。
我心里在尖叫，但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她冰凉的指尖抚上我的下巴，那力道大得可怕，一点一点掰开我的嘴。那股阴冷腥臭的气息裹住我的口鼻，让我窒息。那团黑色的东西被她塞了进来——冰冷、发腐、干涩，贴着我的舌根滑进喉咙。一股窒息的恶寒从喉咙口炸开，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的意识在尖叫，眼前却开始发黑。
她始终面无表情，一身红旗袍在惨白的灯光下艳得瘆人。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外面安安静静，走廊灯亮着，一切如常。我冲出电梯，蹲在走廊里干呕了很久，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开始闻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甚至是在梦里，一股烧焦的橡胶味总是如影随形。我有洁癖，家里干净得像样板间，绝不可能有这种异味。我怀疑是窗外飘进来的，甚至投诉物业半夜烧垃圾，他们查了无数次，一无所获。物业经理委婉地劝我：“姐，要不你去医院看看鼻子？”
我没理他。直到有一天凌晨两点，我被这股焦味呛醒。
整间卧室浓得像着了火。我猛地坐起来，窗户关着，门关着，什么都没有。我靠在床头，强迫自己冷静，闭上眼，放空。
然后我看见了——火山。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岩浆像烧红的血管从山口涌出，黑烟和灰烬翻涌而上。我是从天上往下看的，那股烧焦的橡胶味，就是这座火山口里的味道。我在我的卧室里，我脚下是火山。同一个位置，两个世界。
睁开眼，卧室还是那个卧室。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世界的表面被我掀开了一角，看见了里面不该看见的东西。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闻到下水道的恶臭，闭上眼，我看见一团一团的黑影在飘，贴着地面蠕动。闻到浓烈呛嗓子的酒糟味，闭上眼，我看见东倒西歪的人影，像一群醉死的鬼。下过雨之后空气里全是土腥味，我又闭眼——泥石流正从山坡上冲下来，黄泥浆裹着石头和断枝，轰隆隆滚进山谷。
不止是闻到。有时候闭眼的画面清晰得不像想象。我看见了烧焦的废墟，塌陷的街道，陌生的城市在暴雨里泡成泽国。没有声音，没有字幕，没有时间地点，但我就是知道那一切正在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同一个位置。
我睁开眼，外面艳阳高照。打开手机，热搜上没有洪水，没有泥石流，没有那座我从未见过的城市。
我想了很久，只想到一个解释。平行世界。同一个地点，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灾难。我看不见那个世界的人，但我能闻到那边的气味，看见那边的景象。
而这一切，都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从那部电梯，从那团黑色的东西被塞进我嘴里开始。
那个红旗袍女人，不是来吓我的。她是来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