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下那团东西之后，身体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起初我以为只是心理作用，直到那些淤青开始出现。我睡觉一向老实，不翻身，不踢被子，床单每天早上都是平整的。可每次醒过来，后背、腰腹、大腿内侧，全是我夜里根本碰不到的地方，总会多出新的淤青。乌紫发黑，边缘晕着暗褐的血痕，摸上去发硬，钝痛从皮下隐隐往外胀。细碎的紫斑蔓延到手腕、锁骨下方，明明一夜无梦，这些伤却像被什么东西趁我睡着时，一口一口啃出来的。
走夜路更不对劲。街道空无一人，没有猫狗，没有人靠近。我步履平稳地走回家，全程没有任何东西碰过我。可回到家褪了衣服，身上凭空多出几道红痕。是爪印。细长锋利，深浅交错，顺着肌肤蜿蜒而下。有的只是泛红，有的破了皮，渗着细密的血丝，火辣辣地发痒刺痛。没有异响，没有触碰，这些属于野兽的抓痕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跟着我回了家。
我知道，是吞下去的那团东西在作怪。它蛰伏在我体内，引着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用这些诡异的伤痕宣告它们的存在。
但我最怕的，还是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无孔不入。白天伏案工作，偶尔抬眼放空，余光里就会掠过一抹红。她就站在办公桌旁的阴影里，一身贴身的艳红旗袍，盘扣一丝不苟，领口裹着纤细的脖颈，裙摆垂落，不见脚。脸色惨白，唇色淡得近乎无，眼睑半垂，目光空茫又沉滞地落在我身上。我猛地转头去看，光影一晃，什么都没有。可那抹红色已经烙进眼底。
洗澡的时候也躲不掉。水汽氤氲，镜面蒙着厚厚的水雾。我闭眼冲洗，再睁开——朦胧的雾气里，她就站在花洒斜后方，离我不过几步。红旗袍被水汽浸得发暗，贴在她单薄的身上，长发垂在肩前。脸一半藏在白雾里，只露出惨白的下半张脸，唇角平直，安静得像一尊浸在水汽里的人偶。我伸手去挥雾气，她便散了。可寒意已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
夜里最煎熬。我闭着眼不敢翻身，四周静得只剩心跳。悄悄睁开眼，她正坐在床沿边。侧身坐着，红旗袍在夜色里红得发黑，长发垂落遮住大半侧脸。她微微偏过头看我，双眼漆黑，没有高光，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不笑，不怒，嘴唇轻轻抿着，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就那样安静地守着，一动不动。
我从强装镇定，到整日惶惶不安，再到彻底崩溃。不敢独处，不敢闭眼，只要一安静下来，就感觉那道阴冷的视线贴在我后颈，挥之不去。夜里尖叫着惊醒，白天精神恍惚，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奶奶。
那天她来给我送晚饭，我正蜷在床头，脸埋进膝盖里。她放下碗，叫我一声，我没应。她又叫了一声，我还是没应——不是不想应，是那时候我正死死闭着眼，因为余光里，墙角那道红色又闪了一下。
奶奶没再叫我。她慢慢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床垫陷下去一点。她什么也没说，把一只手放在我背上。那只手很轻，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我能感觉到她指腹上厚厚的茧。粗糙，干燥，蹭过布料的时候有细微的沙沙声。她就这样放着，没有拍，没有摸，就是放着。
我忽然就绷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流进脖子里，凉的。我不敢抬头，不敢让她看见。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都在抖。奶奶也没说话。她还是那样坐着，手放在我背上。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这辈子生了七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三个。那四个没养大的，有的是生病，有的是意外，一个一个在她怀里没了气息。大人们说起这些的时候都压低了声音，怕她听见。可奶奶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提过。她只是每年到了那几个日子，会多摆几副碗筷，不说话，坐很久。小时候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她的手还在我背上。我忽然想，这双手抱过七个孩子，送了四个走。这双手已经经历过太多人从温热变成冰凉。现在她把手放在我背上。
我哭得更凶了。不是为自己哭，是为这双满是茧子的手。
过了一会儿，奶奶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饭凉了。”她没说“你要吃饭”，也没说“你怎么了”，就说了一句“饭凉了”。然后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抬起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汤，碗边搁着一双筷子，整整齐齐，是她放好的。
那天夜里，她还是来了。半夜惊醒，睁开眼，她就坐在床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她身上的红旗袍照得发黑。她微微偏过头看我，双眼没有光，嘴唇抿着。
我不记得那晚哪来的胆子。我没有闭眼，没有装睡。我盯着她。她没有消失，我也没有尖叫。我们就那么对视着。不知道多久，直到月光从她身上移走，她的脸重新沉进黑暗里。
然后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是奶奶。她没睡。我忽然想起来，这段日子以来，每天晚上我在隔壁惊醒、发抖、咬着被子不出声的时候，奶奶的房间里，灯也亮着。她从来没说过。她只是每天晚上，把房门留一道缝。
我盯着黑暗里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不怕了。那双漆黑的眼睛还在我脑子里，旗袍的艳红色还在余光里埋伏着。但我不想像现在这样下去了。不为了我自己，就为了隔壁那个每天晚上亮着灯、把汤热了一遍又一遍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