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拉开窗帘,阳光刺眼,但我站着没动。
从那天起,我开始强迫自己出门。古镇的青石板路,寺庙里袅袅的青烟,和尚诵经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我不求神佛替我赶走她,我只求他们给我一点力气——够我站直了、够我看着她的眼睛、够我把这件事弄清楚。
奶奶依旧每天晚上把房门留一道缝。我依旧能在凌晨三点听见隔壁传来的咳嗽声。她这辈子已经守着太多人走完了最后一段,不该让她再守一次。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底最软的地方,也让我生出了第一丝反抗的勇气。我得动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鬼,不知道该怎么还一笔不知从何而来的债。但我知道,坐在房间里发抖、躲在被子里咬嘴唇,改变不了任何事。
转折发生在那个雨天。我撑着一把旧伞,漫无目的地走在老街上。雨丝细密,青石板路被浸得油亮,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雨声。就在我低头走过巷尾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姑娘,留步。”
我猛地一僵,攥紧伞柄,慢慢转过身。巷口站着一位老道,一身藏青色道袍洗得发白,头发半灰半白,用一根乌木簪束得一丝不苟。他背着一柄用粗布裹着的长剑,雨水顺着剑穗往下滴。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安静,不是打量的那种看,是那种——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从这里经过。
“你是不是,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穿了我所有伪装。我眼眶一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道上前一步,雨水在他周围腾起细密的水雾。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看破因果的凉薄:“这不是偶然,是宿命。是你祖上积下的业,祖宗无德,造下孽债,如今因果轮回,落到了你身上。”
一句话,像重锤砸在我心上。原来不是我撞邪,不是我运气不好,是生来就欠着的。可祖上到底做了什么?欠了谁?欠了多少?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下“若熬不住,可去西龙山寻我”这句话,便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我站在雨中,浑身冰凉。宿命。这两个字压在我灵魂上,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奶奶依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很久没有翻页。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声音干涩发哑:“奶奶,我们祖上……是不是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奶奶捏着针的手猛地一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一辈子的隐忍和无奈。
“大概是吧。”她把针线放下,粗糙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你爸爸的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仗着家里有点底子,在外头欺男霸女,坏事做了不少。最后客死异乡,尸骨都没落叶归根。”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发颤:“也是从他那一代开始,家里就一直不顺。一辈一辈下来,总有孩子夭折。我当年七个孩子,四个没留住……原来根子,早在那时候就埋下了。”
我怔怔地听着,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凉透了。欺男霸女。坏事做了不少。客死异乡。就这些。奶奶只知道这些。那个老道也只说了“祖上造孽”。没有人告诉我祖上到底做了什么,那个红旗袍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缠着我而不是别人——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统统不知道。但我看着奶奶那只满是茧子的手,看着她眼角堆满的皱纹,看着她说到那四个没活下来的孩子时轻轻收紧的指节——我知道,不管祖上做了什么,代价正在由我们这些什么都没做过的人承担。
凭什么?凭什么奶奶这辈子要送走四个孩子,凭什么她一把年纪了还要守在我床边,一夜一夜不敢合眼?凭什么那个红旗袍女人有她的冤屈,就要把所有的债都算在我们这些什么都没做的后人头上?就因为身上流着苏家的血?
我翻过手,把奶奶满是茧子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很凉,我的也是。但两只凉手握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那天夜里,红旗袍女人又来了。她坐在床沿,月光把她身上的旗袍照得发黑。我睁开眼,没有闭眼,没有装睡。我盯着她。
她没有消失。我也没有尖叫。我们就那么对视着。不知道多久,直到月光从她身上移走,她的脸重新沉进黑暗里。然后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是奶奶,她没睡。
我靠在床头,没有再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奶奶那只满是茧子的手,是桌上那碗凉掉的汤,是雨巷里老道那句“宿命”。我不能就这样被拖进深渊。不是为了我自己,至少不全是。是为了隔壁那个每天晚上亮着灯、把汤热了一遍又一遍的老人。她这辈子,已经守着太多人走完了最后一段,不该让她再守一次。
我不知道祖上到底做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个红旗袍女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一个鬼,不知道怎么还一笔连数额都不知道的债。但我决定,去西龙山。去找到那个老道,去弄清楚这一切。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出房门。奶奶已经在厨房了,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些天我从来没在这个点出来过。
我走过去,拿起碗柜里的碗,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奶奶看着我,没说话。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我低下头,也开始喝。粥是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