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去西龙山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不是犹豫——是奶奶。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每天早晨往我粥碗里多卧一个鸡蛋，把家里晒好的药材一包一包塞进我的行李箱夹层，又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背心放在最上面。山里冷，夜里风硬，她比谁都清楚。她不说“别去”，她只说“山里的夜比城里凉”。这就是奶奶。
可决定是一回事，等待出发的这三天又是另一回事。夜里我依然会惊醒，那个红旗袍女人依然会坐在床沿，月光把她身上的旗袍照得发黑，她微微偏过头看我，双眼没有光，嘴唇抿着，一动不动。我和她对视，不再闭眼装睡，但心脏还是会狂跳，手还是会攥紧被角。我告诉自己，我不怕她。但这是假的。我依然怕。我只是更怕让隔壁那个每天晚上亮着灯的老人再守一夜。
出发前一天傍晚，我独自出门。想在被山间清寂包围之前，最后走一遍这条从小走到大的老街。雨是从云压下来的时候开始落的，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路上，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两侧老旧的木楼和灰黑的飞檐。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雨声——簌簌地打在瓦片上，打在屋檐上，打在石阶上，混着潮湿的霉味和旧木头淡淡的腥气。我撑着一把旧伞，慢慢往前走。裤脚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脚踝上，冰凉的。但心里比裤脚更凉。这几天下来，恐惧和茫然像两条缠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我走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雨打了一地。我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看见她——那个红旗袍女人。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根碧色发簪，站得笔直，僵硬得不像活人。她把那团黑色的东西塞进我嘴里，面无表情。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来吓我的，后来才知道她是来喂我的。可她要我拿什么还？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我还想起昨天上午，趁奶奶在厨房择菜，我偷偷翻了家里那本压在箱底的旧族谱。封面残破，纸页泛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墨迹洇开。我翻到苏梦成那一页，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苏梦成，生于光绪年间，卒年不详，客死异乡。”没有写他做过什么，没有写他欠过谁。但我奶奶的四个孩子夭折了，他身上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他死了，他造的孽没死。
雨停了。空气里有股被雨水洗过的干净味道。我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奶奶依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很久没有翻页。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台灯的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
“奶奶，我明天出发。”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满是茧子的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不叮嘱我小心。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然后她起身，从厨房端出一碗热好的汤，放在床头柜上。“先喝了再说。”她说。那碗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第二天出发很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我背着奶奶收拾好的行囊，坐上了去西龙山的班车。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影和越来越浓的绿意。山路盘旋，每一道弯都在往更高处攀。
我想起那个雨巷里遇见的老道。他一身藏青色道袍洗得发白，头发半灰半白，用一根乌木簪束得一丝不苟。他背着一柄用粗布裹着的长剑，雨水顺着剑穗往下滴。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安静，不是打量的那种看，是那种——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从这里经过。他说，这不是偶然，是宿命。说我祖上无德，造下孽债，如今因果轮回落到了我身上。说若我熬不住，可去西龙山寻他。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宿命”。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宿命不是一句话，是奶奶那四个没活下来的孩子，是我每天早晨醒来身上多出的淤青和抓痕，是那个红旗袍女人坐在床沿盯着我，而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车窗外，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清冽的气息。我不是去求他救我的，我是去问清楚——这笔债到底该怎么还。我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鬼，不知道怎么还一笔百年前的债，但我知道，坐在房间里发抖改变不了任何事。山路在脚下蜿蜒，青石阶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滑。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背包带在肩上勒出浅浅的印子。山间松风阵阵，偶尔有鸟鸣从林深处传来，清脆地响一声，又归于沉寂。
西龙山顶，那座灰瓦小观就立在云雾里，和雨巷里老道的背影一样安静。
我站在观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开了。老道站在门内，一身素色旧道袍洗得泛白，手里捻着一串暗沉的桃木卦珠。山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他看着我，那双眼沉得像井，不是凶，是深——像是见过太多人的命，懒得再惊讶了。
“进来吧。”他说。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我也没说我为什么来。我只是跟着他走进院子，松针落在青石地上，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院墙矮，几竿瘦竹斜斜探出头，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是连绵的山影，深深浅浅的青色叠在一起，安静得不像真的。我站在院子里，背包还没放下，肩膀被带子勒得生疼。但我没有坐下来。我要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但我知道他已经在等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