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
额头仿佛被重锤反复敲打,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涩发苦,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她想抬手抚额,四肢却沉如灌铅,连动弹分毫都做不到。
“水……”沙哑的呢喃自唇边溢出。
一只有些粗糙的手连忙托住她的后脑,碗沿贴上唇角,温热的清水缓缓淌入喉间。她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救命浮木,贪婪地吞咽,水渍顺着下颌滑入衣领。
“三姑娘,您慢些喝。”
耳边传来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沈穗费力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拢,映入一张哭得双眼红肿的圆脸。少女不过十四五岁,梳着双环髻,身着半旧青布比甲,发髻上的银簪歪歪扭扭,一眼便能看出是贴身丫鬟。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骤然冲撞涌入脑海,搅得她阵阵发晕。
她是现代农大博士生沈穗,深耕土壤改良与作物育种,连续熬了三十六个小时后,在实验室沉沉睡去。
她也是大梁礼部侍郎府的庶女沈穗,年方十六,生母赵姨娘失势被发卖,她则被嫡母视作眼中钉。
两重身份彻底融合,过往画面交叠闪现:实验室里整齐的培养皿、沈府后院年年盛开的金桂;导师赞许的话语、嫡母王氏冰冷的指令。
送去清平县养病。
这一句话,像浸了霉潮的冷水,浇得人心头发凉。
清平县,地处大梁西南边陲,群山环绕、瘴气横行,本就是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偌大县域住户寥寥,但凡有门路的人,无不想方设法逃离。名为养病,实则就是将她弃在此地,任其自生自灭。
“三姑娘,您总算醒了!”丫鬟“扑通”跪在床前,泪水止不住往下落,“您已经昏迷三天了,奴婢当真快要吓死了!”
沈穗试着坐起身,后脑勺顿时传来钝痛。抬手一摸,头上缠着纱布,底下还敷着草药。
“我头怎么伤的?”她语声平静。
丫鬟抽噎着回话:“咱们抵达清平县那日,路上突然窜出野狗,马匹受惊发狂,马车直接翻了。您从车里摔出去,头撞在石块上当场昏迷。赶车的车夫吓得弃车而逃,还是奴婢央求过路乡人,才把您抬回了这处老宅。”
零碎的记忆碎片随之回笼。一路颠簸近一月,最终落得这般境地。沈穗抬眼打量周遭,心一点点沉下去。
土坯墙面斑驳剥落,泛黄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山风顺着洞口灌入,吹得木棂吱呀作响。头顶木梁蛛网密布,身下稻草铺就的床榻,粗硬的草梗隔着薄褥扎得后背生疼。墙角摆着几只瓦盆,里面还盛着昨夜接下的雨水,浑浊不堪。
“这里是沈家旧宅?”
“是早年老太爷在此任职时置下的院子,闲置多年无人打理。”丫鬟抹掉眼泪,怯生生望着她,“三姑娘,您……不认得奴婢了?我是谷雨啊,七岁就分到您院里伺候的谷雨。”
“撞到头伤了神,许多事记不清了。”沈穗如实说道。
谷雨闻言哭得更凶,连连哀叹她命途多舛。沈穗虽被哭声扰得头疼,心底却生出暖意。这丫头一路相随,是如今她身边唯一真心待自己的人。
“别哭了。”她轻轻拍了拍谷雨的手,“说说我们眼下的处境。”
谷雨强压下哽咽,一五一十清点现状。二人从京城带出二十两银子,一路花销后,如今只剩十八两四钱三分;这是一座两进老宅,房屋、院墙尽数破败,后院更是长满齐腰野草;偌大一座宅子,从头到尾,便只有她们主仆二人。
十八两多银子,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太久。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
沈穗闭上眼,梳理原主十六年的过往。身为庶女,她在沈府向来如透明人,受尽冷眼磋磨。母亲蒙冤被发卖,生父冷眼旁观,嫡母随手一句话,便将她丢到这荒僻绝境。那扇朱红府门合拢的声响,是原主留在京城最后的念想。
“饿了。”沈穗回过神。
谷雨连忙端来一碗稀粥,粥水清澈,几乎能照见人影。沈穗几口喝完,腹中饥意稍缓。
“米缸就剩这些了,奴婢不敢多煮。”谷雨声音低弱。
沈穗没责怪她,扶着床柱起身。双脚刚落地,一阵眩晕袭来,她稳了稳身形,执意走到门口推开屋门。
四月的清平春寒未消,山间冷风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半亩大的院落荒草丛生,老槐树枝叶繁茂,大半片院落都被树荫遮蔽。夯土院墙塌了一截,墙外是茫茫野地,远处群山层峦叠嶂,云雾缠绕,将整座小县城牢牢围困。
与世隔绝,四顾无援。沈家的用意,昭然若揭。
她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草木气息的冷风,转头看向谷雨:“我们总共还剩多少银两?”
谷雨取出布包,仔细清点后报出数目。
沈穗目光落向院里连片的荒地,眼底渐渐亮起光芒。
旁人视这片荒芜为绝境,可她不一样。七年农学深耕,从土壤检测到作物培育,本就是她赖以立身的本事。现代实验室里的学识,在这穷山僻壤,恰恰有了用武之地。
“附近可有集市?”
“有的!逢三、逢八开集,今日恰好就是四月初三!”
时机正好。
沈穗简单整理了衣衫,镜中人面色憔悴,双眼却透着一股韧劲。
“走,我们去赶集。”
踏出老宅大门的这一刻,她尚不知,这个简单的决定,不仅会改写自己的命运,也终将让这座沉寂的清平县,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