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的清平,天亮得远比京城更早。
天色微亮,朝阳翻过东边山头,金色霞光顺着山坳斜铺而下,将整条县城主街切出明暗交界。
逢集之日,清晨的街道早已热闹起来。四乡八里的农户挑着扁担、背着竹篓、牵着鸡鸭牛羊,陆续往街上聚拢,朴素的身影挤满狭长土路,烟火气裹着山野清风扑面而来。
沈穗带着谷雨缓步走在街上,目光沉静,细细打量着这座边陲小县。
清平主街不过短短五六百米,路面是雨后泥泞的土路,坑洼积水,倒映着碎云天光。沿街商铺寥寥无几,稀稀拉拉排布着杂货铺、铁匠铺、药铺、面馆,甚至还有一间棺材铺。
棺木铺门口,一口未上漆的薄木棺静静悬挂着充当幌子,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透着几分贫瘠之地独有的萧瑟压抑。
好在今日赶集,街边摆满临时小摊。青菜杂粮、鸡鸭布头、山货草药依次排开,摊主或吆喝叫卖,或低头议价,或是默然蹲坐守着小摊,百态丛生。
可入目皆是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件件打满补丁。往来百姓脸上大多带着麻木疲惫,眼底看不到鲜活光彩,仿佛常年被贫瘠困苦磨尽了所有盼头。
这里,是被山河困住、被朝廷遗忘的边陲死角。是真正穷到骨子里,挣扎在温饱生死边缘的地方。
“三姑娘,您看那边!”
谷雨忽然轻轻拽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不忍。
沈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街角处,一位佝偻老者蜷缩蹲坐,身前一块破旧粗布,摆着几把干瘪枯黄的草药。
老者身着破烂棉袄,棉絮外翻,脏污不堪。他眼窝深陷,面色枯槁干裂,整个人瘦弱得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倒。
他身侧,一个三四岁的小女童赤脚踩在泥泞地里,身上套着一件宽大不合身的旧单衣,衣摆拖在泥水之中。小女孩攥着一块又黑又硬的干粮,咬不动,便微微踮着脚尖,一点点用舌头细细舔舐,珍视得如同蜜糖。
这一幕看得人心头发涩。
沈穗见过贫穷,见过拮据,却从未见过这般毫无兜底、朝不保夕、随时可能熬不过去的赤贫。
“太可怜了……”谷雨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了。
沈穗心头微沉,没说话,抬手摸出两文钱,缓步蹲在老人面前。
“老人家,草药怎么卖?”
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微弱光亮。他嗓子干涩沙哑,许久未曾与人交谈一般,费力挤出几个字:“两文……一把。”
沈穗拿起一把蒲公英草药轻嗅,药性尚在,并未完全失活。
“这些我全都要了。”
她又取出十几文钱,一并轻轻放在破旧布帛上。
老者枯瘦颤抖的手连忙伸出,一枚枚攥紧铜钱,力道极大,像是攥住了祖孙二人今日的生机。
小女孩懵懂地看着沈穗,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干净灿烂的笑,乳牙稚嫩,纯粹得让人心软。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老者沙哑的道谢声在身后响起。
走远之后,谷雨满心疑惑,小声追问:“三姑娘,咱们又不生病,买这么多草药做什么呀?”
“不为草药。”沈穗轻声回了一句。
她不解释。
她清楚,区区十几文的施舍,只能解一时之急,救不了长久的穷。今日一餐温饱,明日依旧无依无靠。
真正能救赎清平百姓、改变这片绝境的,从不是微薄的施舍,而是让这片贫瘠的土地,长出源源不断的生机与收成。
目光重新落回热闹的集市,沈穗眼底多了几分笃定与审慎。
她快步穿梭在摊位之间,仔细观察每一样农作物、每一株菜苗。
很快,一处菜苗小摊吸引了她的注意。
摊主是位朴实的年轻妇人,荆钗布衣,面前摆着几捆蔫弱菜苗。茎秆细如牙签,叶片发黄卷曲,根部土块干裂板结,看着半死不活,毫无生机。
“大姐,这菜苗怎么卖?”沈穗蹲下身翻看。
妇人有些局促老实,坦然开口:“两文钱一捆,十棵。姑娘我不骗你,苗子长势差,是去年的老种子自留的,种性退化厉害,不好养活,您买回去得细心照料才行。”
沈穗翻看根部,眼底微亮。
苗子看着孱弱,实则主根完好,须根尚存活力,只是种子老化、土壤贫瘠、养护不当导致长势衰败。
只要水肥合理、改良土质、精心缓苗,大概率能够成活、正常挂果。
“茄子、辣椒、西红柿苗,我各要一捆。再有葱苗,也全都给我。”
妇人瞬间喜出望外,连忙取出仅剩的半捆葱苗,一并打包:“葱苗长势稍好,一并算您两文!”
付完银钱,菜苗尽数放进谷雨的竹篮。
沈穗接着又添置了八十文的旧锄头、三十文的土豆种、十五文的粗陶花盆。
谷雨跟在一旁,心里满是诧异。
自她家姑娘撞头醒来,整个人彻底变了。从前胆小怯懦、逆来顺受,如今沉静笃定、思路清晰,一举一动都有主见,完全换了一个人。
虽满心疑惑,她却不敢多问,只默默提着竹篮跟上。
“先去吃面。”
沈穗抬步走向街边的小面馆。
面馆狭小简陋,四张木桌、几条长凳,灶台支在门口,大铁锅沸水翻滚,白雾袅袅升腾,烟火气息十足。掌勺老汉年过五旬,手脚麻利,笑容朴实。
“两位姑娘吃点什么?”
“两碗素面,劳烦老伯。”
“好嘞!”
老汉立刻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沈穗落座小憩,目光无意间扫过墙面,视线骤然定格。
墙面贴着一张泛黄卷边的官府告示,墨迹虽有些褪色模糊,字迹依旧可辨。
她起身走近,逐字细读。
这是清平县官府张贴的劝农告示:
清平土地贫瘠,民生困苦。新任知县赵怀仁体恤民情,鼓励县民开荒拓土,新开荒地三年免征赋税。凡能引进新作物、推广农耕新技、造福一方者,官府核实后,另有嘉奖抚恤。
告示落款,去年秋日。
短短一篇告示,信息寥寥,却字字关键。
新官上任、体恤民生、轻徭薄赋、奖励农技、不拘旧规。
短短一年,便能体察县域疾苦、推行劝农新政,足以说明这位赵知县绝非混资历、图清闲的庸官,是个真心想治理好清平、为民办实事的良吏。
在这四面环山、闭塞贫瘠、无人问津的清平绝境之中,这,就是她最大的机遇、唯一的靠山。
沈穗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心底悄然敲定主意。
改良土壤、培育新种、开荒种田、增产增收。
只要她能种出别人种不出的粮、养出别人养不活的苗,她便能借着这一纸政令,站稳脚跟,获得官府扶持,彻底摆脱任人欺凌、自生自灭的绝境。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
这场集市偶遇的机遇,这一纸劝农告示,即将让她与这位清平知县,迅速产生一场意料之外、彻底改写命运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