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面馆,沈穗带着谷雨径直走向主街中段的杂货铺。
这是清平县规模最大的一间铺子,由三间门面打通而成。货架层层排布,油盐酱醋、针线布匹、纸笔杂物分门别类,货品算不上丰盛,可在这偏远小县,已然算是一应俱全。
掌柜是位年过四旬的胖汉子,旁人都唤他刘胖子。见沈穗二人进门,他眼前顿时一亮。清平地界少见这般气质白净的外乡女子,他连忙笑着迎上前:“姑娘想买些什么?小店货色齐全,价钱实在。”
沈穗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递过去,上面写满了居家刚需:粗盐五斤、猪油两斤、酱油一斤、醋半斤、面粉十斤、糙米二十斤,外加一捆麻绳与一把菜刀。
老宅空置许久,灶房铁锅裂了缝,碗筷仅有两副,连一把称手的厨具都没有,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刘胖子逐行扫过清单,在心下快速核算,随即报出价目:“粗盐一百五十文,猪油一百二十文,酱油三十文,醋十五文,面粉两百文,糙米三百文,麻绳四十文,菜刀一百二十文,合计九百七十五文。姑娘若是诚心置办,九百五十文便可。”
这笔花销,已将近一两银子。
沈穗并未讨价还价。她心里清楚,清平山路崎岖,往来货运艰险,运输成本居高不下,穷乡僻壤物价偏高本就是常态。从邻县永安到此,二百四十里山路,驴车往来需五六日,运费早已占去货价大半。
“劳烦掌柜将货物送到沈家老宅。”
刘胖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态度愈发殷勤,甚至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原来姑娘便是沈家送回来的三姑娘!放心放心,我即刻遣伙计送货上门,保管稳妥。”
消息传播得远比想象中更快。即便沈穗被家族弃置于此,可沈父身居侍郎高位,底蕴仍在,一介小店掌柜万万不敢怠慢。
辞别杂货铺,二人又往街尾走去。铁匠铺紧邻着阴森的棺材铺,两间铺面简陋破旧,门口堆着废铁与炭渣,空气中弥漫着铁器灼烧后的焦糊气息。
掌炉的周三爷年过半百,脊背佝偻,是县里手艺最好、也是如今唯一还在营生的铁匠。沈穗进门时,他正倚着火炉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直起身。
“姑娘要打些什么?”
沈穗取出另一张纸,纸上是她凭记忆勾勒出的农具草图。一把改良宽刃锄头,刃面比寻常农具宽出两寸,锄柄与刃身改为钝角设计,能大幅省力;另有一把窄刃小锄,专门用来挖沟起垄。
周三爷接过图纸端详许久,眉头紧紧拧起。他打铁三十年,各式农具见得无数,这般样式却是头一回见。可细看形制布局,又不得不承认,这设计远比寻常锄头趁手实用。
“图样新奇,打造倒是不难。”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只是宽刃用料多,得用整块熟铁锻造,边角料全然用不上。再加这特殊角度,淬火控温极讲究火候,稍有偏差便容易断裂。”
“相比寻常农具,要多费多少功夫?”
“普通锄头一日能打两把,您这样式,一天能成一把就不错了。”周三爷略一思忖报了价,“这两把改良锄头,外加一把菜刀。刘家铺子的菜刀皆是从我这里拿货,他收您一百二十文,我这儿算一百文。三样合计,一共一两二钱银子。”
价格足足翻了一倍有余。
春播时节不等人,农具是眼下刚需。沈穗略一权衡,当即点头:“那就劳烦三爷打造。多久能取货?”
“正常工期七日。”
“能否再快几日?”沈穗语气恳切,“清明已过,再拖延下去,就要误了春播。”
周三爷沉吟片刻:“行,五日之后来取便是。”
沈穗付了五钱银子定金,转身走出铁匠铺。
此时集市已散了大半,往来摊贩陆续收摊归家。先前卖菜苗的那位年轻妇人还守在原地,余下几把茄子苗经一日日晒,愈发蔫弱枯黄。她瞧见沈穗,犹豫再三,小跑着追了上来。
“姑娘,”妇人神色局促,“剩下这几棵苗,我低价转给您,您还要吗?”
沈穗看向那几近枯萎的菜苗,又望着妇人眼底藏不住的迷茫与焦灼。在这片贫瘠土地上,每一户农户,都在为生计苦苦挣扎。
“你家住何处?”
“城北刘家村,离县城约莫七八里路。”
“菜种皆是自家留存?”
“是家中婆婆传下的法子,每年挑长势好的植株留种,来年接着栽种。”
沈穗轻轻摇头。连年自留种子,再加上异花授粉串种,作物品性只会一代代退化,这也是当地菜苗长势孱弱的根源。
“往后不必再自留菜籽,来年你尽管来我这里取种。”
妇人满脸茫然,全然不解这位外乡姑娘为何主动相助。沈穗没有过多解释,付了银钱,将剩余菜苗一并收下,尽数放进竹篮。
兜转一圈,二人踏着午后斜阳,缓步走回沈家老宅。
推开院门,日影西斜,断墙与老树的影子长长铺在荒草地上。谷雨正要去灶房煮粥,却被沈穗伸手拦下。
“先不急着做饭。”她开口吩咐,“你去隔壁打听一番,问问那位王屠户为人如何。”
谷雨一脸疑惑:“姑娘找他有事?”
“院墙塌了一截,屋顶也四处漏雨,都要修缮。这些活计单凭我们二人做不来。先前听闻隔壁屠户为人热心,还曾帮我们请过大夫,先去问问对方可否出手相助。”
谷雨点了点头,快步出门打探。
沈穗独自立在院中,抬眼望向满目荒芜。齐腰野草、斑驳土墙、断壁残垣,再望向远方层叠连绵的青山。一缕泥土不知何时沾在手背,她低头看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泥土,是她最熟悉的伙伴。比起实验室里冰冷的器皿、京城深宅里的勾心斗角,脚下这片土地,反而让她心生安稳。
昔日在现代寒窗苦读、深耕农学,论文写满一本又一本,成果大多封存于书卷之间。而如今身在清平,她所学的一切,都能实实在在落在田地里,化作粮食蔬果,既能养活自己与谷雨,亦有机会改变这片土地的贫瘠。
不多时,谷雨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讶异:“姑娘!原来隔壁的王屠户,竟是位女子!”
沈穗微微一怔。
“她本名王金花,今年三十二岁。夫君三年前离世,她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靠着杀猪卖肉营生。县里人平日里都唤她王屠户,久而久之,反倒没人记得她是女子了。”谷雨一口气说完,眼中透着敬佩,“我同她讲明修缮屋舍的事,她一口应下,明日一早就过来帮忙,不要工钱,管两顿饭就成!”
沈穗闻言会心一笑。
孤身女子,身处底层,凭一身力气撑起整个家,能在这艰苦地界站稳脚跟,绝非寻常妇人。有这样一位邻里相助,往后行事便能便利不少。
“好,那我们明日一早等候她过来。”
话音落罢,沈穗挽起衣袖,走向院中那片空地。她从竹篮里取出菜苗,细心摘除枯黄叶片,捏散根部板结的土块,弯腰开始挖坑栽种。
谷雨连忙上前阻拦:“姑娘您身子还未痊愈,今日在外奔波许久,快歇歇吧!”
“不妨事。”沈穗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这些苗再耽搁下去,便活不成了。花钱买来的苗子,白白枯死太过可惜。”
谷雨见状,无奈叹气,也蹲下身来,跟着一同培土、扶苗、浇水。
暮春的阳光柔和温暖,二人在斜阳下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四十余棵菜苗悉数栽种完毕,稀稀拉拉立在新开的小片土地上,看着单薄又不起眼。
沈穗直起身,望着眼前这片小小的菜地,心底涌上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是她在清平县,亲手种下的第一片生机。
她尚不知,明日登门的王金花,这位强悍又热忱的女邻里,将会成为她扎根清平路上,一位至关重要的同伴。而属于她的开荒兴农之路,也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