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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09 21:48:57

太平间的味道她认得。

不是消毒水。消毒水是后来的事。1962年的九龙医院,太平间闻起来是生石灰混着潮气,再加一点鱼腥——不知道是从哪儿沾来的。苏荇推开太平间的门,闻见那股味道,就知道没走错。

门轴涩。她侧身挤进去,肩膀蹭到门框上,蹭下一层灰。

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一盏在闪。灭三下,亮。灭三下,亮。她数着,数到第七下的时候灯稳了。第七下是规矩——师父说过,数到七还没停,就不是灯的问题。

风扇在走廊尽头转。嗡嗡的。风叶上还挂着灰,转起来抖一下,像要掉又舍不得掉。

她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包里有朱砂、有黄符、有线香和火柴、有一盒点心。点心是广记的桂花糕,蔗姑让她顺路买的。蔗姑的话多,但不废话。

太平间在走廊尽头。门虚着。门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

她推开门。

里面三张床。两张空的。床单扯得很平,枕头摆在正中间。太平间的人都这样走——走得干净,不留痕迹。

第三张床上躺着人。

苏荇看了一眼。女人。五十来岁。穿着旧式棉袄,蓝布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

她站在床边看了半晌。

不是看人。是看鞋。

布鞋是黑的。灯芯绒面,千层底,针脚密实。鞋头有点翘,是穿久了磨的。鞋底干净,没有泥。

但鞋在床沿上摆着。不是在地上。

苏荇把目光收回来。

她从挎包里摸出三根线香。找了个地方插稳——床头的缝隙刚好能卡住香脚。划火柴点上。火苗跳了一下,她用手挡着。挡到香头红了才松开。

太平间的灯在闪。香头跟着闪,一明一灭。

她蹲下来。

蹲在空床边上。和有人的那张隔半步。

她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四块桂花糕。小小的正方块,摆得整整齐齐。糖街上广记的。蔗姑要她路过买的。

"蔗姑话多。"

她把纸包放在空床边上。地上凉,桂花糕放一会儿会回软。

然后她蹲下来。

太平间的规矩是要站着。符拿在手里,口诀念在嘴里。站得高,看得清。进退都有余地。

但苏荇蹲下了。

她从挎包里摸出那本册子。封面上三个字,朱砂写的。笔触粗。蔗姑题的。

翻开。空白页。

她把册子放在地上。摊开。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苏荇没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拐角。

"小姐。"

是护士的声音。四十岁上下,值夜班的那种嗓子——哑的,像砂纸磨过。

"小姐,这里是太平间。"

"我知道。"

"你蹲在地上做什么?"

"等人。"

护士没动。呼吸声稳,但是浅。稳是职业习惯。浅是不想往里走。

"等谁?"

"一个还没走的人。"

沉默。

护士退了一步。

"你师父叫什么?"

"蔗姑。"

"……蔗姑我听过。"护士的声音里有了点别的东西,"她让你来的?"

"嗯。"

"这里真的有东西?"

苏荇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张空床。床单上没有坐痕,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

但是她知道有人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

护士也不敢进来。太平间不是聊天的地方,也不是等人地方。

她站了半晌。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远。石板路上的回音一层叠一层,最后消失在转角。

太平间里只剩下三种声音。风扇转的嗡嗡声。灯管电流的滋滋声。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苏荇的左手腕动了一下。

旧疤在发痒。

她用右手按了按,继续蹲着。

太平间的灯又闪了一下。走廊尽头的风扇还在转,嗡嗡的。有一扇窗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夜里潮湿的凉意。

太平间的冷和外面不一样。外面的冷是流动的,有风有方向。这里的冷是沉的,压在地面上,压在床单上,压在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布鞋上。

太平间的地面是水磨石的。踩久了会有印子。但太平间的人走得太干净,什么印子都没留下。只有墙角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被什么液体浸过,又被反复擦洗,洗了很多遍。洗不掉。

苏荇把目光收回来。她的影子在灯下拖得很长,叠在空床的床单上,边缘模糊。

苏荇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是轮子的声音。推车的声音。

太平间外面有人推车走过。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接缝,咯噔,咯噔,咯噔。

然后停了。

脚步声走远了。

太平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转的声音,嗡嗡的,还有灯管偶尔闪烁的电流声,滋滋的。

苏荇等着。

她的影子被日光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叠在那张空床的床单上。床单是白的,影子是灰的。两个颜色叠在一起,边界模糊。

苏荇的影子被日光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叠在那张空床的床单上。床单是白的,影子是灰的。两个颜色叠在一起,边界模糊。

她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旧疤朝外。

痒变成了麻。麻变成了凉。

凉到骨头里的时候,她知道可以开始了。

太平间的灯灭了一下。灭了整整一秒。然后亮了。

阿福的轮廓跟着闪了一下。边缘模糊的。

桂花糕的味道飘起来了。甜的。淡淡的。

苏荇看见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是阿福。比刚才实了。发网上的破洞看得见了。袖口的线头也看得见了。

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和床尾那双一样。

苏荇看了三秒。看的是鞋。

布鞋是新的。针脚没有磨损。鞋底干净。

和床尾那双不一样。

她把册子翻开,空白页朝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没说话。

苏荇等着。

"我叫阿福。"

"阿福?"

"大家都这么叫。"

"你本名呢?"

"本名我忘了。死太久,想不起来了。"

苏荇没追问。忘了就是忘了。

她站起来。蹲太久,腿有点麻。

又蹲下去。

和女人平视。

师父教过规矩:见鬼站着,符在手里,口诀在嘴边。

但苏荇蹲下了。

"你有冤屈?"

阿福看着她。

"想我帮你的话,就说。没有的话,我也不管。"

阿福没说话。

"你有冤屈。"阿福说。

不是问句。

苏荇等着。

"我女儿。"

阿福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那晚她没回家。"

"我等了一夜。天亮出去找。"

苏荇等着。

"我没怪她。"

"我想跟她说,她没害我。"

苏荇没动。

"但是她不知道。"

阿福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指甲在灯光下有点发白。

"她不知道我不怪她。"

苏荇把黄纸收起来。

"你女儿叫什么?"

阿福没说话。

"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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