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的味道她认得。
不是消毒水。消毒水是后来的事。1962年的九龙医院,太平间闻起来是生石灰混着潮气,再加一点鱼腥——不知道是从哪儿沾来的。苏荇推开太平间的门,闻见那股味道,就知道没走错。
门轴涩。她侧身挤进去,肩膀蹭到门框上,蹭下一层灰。
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一盏在闪。灭三下,亮。灭三下,亮。她数着,数到第七下的时候灯稳了。第七下是规矩——师父说过,数到七还没停,就不是灯的问题。
风扇在走廊尽头转。嗡嗡的。风叶上还挂着灰,转起来抖一下,像要掉又舍不得掉。
她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包里有朱砂、有黄符、有线香和火柴、有一盒点心。点心是广记的桂花糕,蔗姑让她顺路买的。蔗姑的话多,但不废话。
太平间在走廊尽头。门虚着。门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
她推开门。
里面三张床。两张空的。床单扯得很平,枕头摆在正中间。太平间的人都这样走——走得干净,不留痕迹。
第三张床上躺着人。
苏荇看了一眼。女人。五十来岁。穿着旧式棉袄,蓝布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
她站在床边看了半晌。
不是看人。是看鞋。
布鞋是黑的。灯芯绒面,千层底,针脚密实。鞋头有点翘,是穿久了磨的。鞋底干净,没有泥。
但鞋在床沿上摆着。不是在地上。
苏荇把目光收回来。
她从挎包里摸出三根线香。找了个地方插稳——床头的缝隙刚好能卡住香脚。划火柴点上。火苗跳了一下,她用手挡着。挡到香头红了才松开。
太平间的灯在闪。香头跟着闪,一明一灭。
她蹲下来。
蹲在空床边上。和有人的那张隔半步。
她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四块桂花糕。小小的正方块,摆得整整齐齐。糖街上广记的。蔗姑要她路过买的。
"蔗姑话多。"
她把纸包放在空床边上。地上凉,桂花糕放一会儿会回软。
然后她蹲下来。
太平间的规矩是要站着。符拿在手里,口诀念在嘴里。站得高,看得清。进退都有余地。
但苏荇蹲下了。
她从挎包里摸出那本册子。封面上三个字,朱砂写的。笔触粗。蔗姑题的。
翻开。空白页。
她把册子放在地上。摊开。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苏荇没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拐角。
"小姐。"
是护士的声音。四十岁上下,值夜班的那种嗓子——哑的,像砂纸磨过。
"小姐,这里是太平间。"
"我知道。"
"你蹲在地上做什么?"
"等人。"
护士没动。呼吸声稳,但是浅。稳是职业习惯。浅是不想往里走。
"等谁?"
"一个还没走的人。"
沉默。
护士退了一步。
"你师父叫什么?"
"蔗姑。"
"……蔗姑我听过。"护士的声音里有了点别的东西,"她让你来的?"
"嗯。"
"这里真的有东西?"
苏荇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张空床。床单上没有坐痕,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
但是她知道有人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
护士也不敢进来。太平间不是聊天的地方,也不是等人地方。
她站了半晌。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远。石板路上的回音一层叠一层,最后消失在转角。
太平间里只剩下三种声音。风扇转的嗡嗡声。灯管电流的滋滋声。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苏荇的左手腕动了一下。
旧疤在发痒。
她用右手按了按,继续蹲着。
太平间的灯又闪了一下。走廊尽头的风扇还在转,嗡嗡的。有一扇窗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夜里潮湿的凉意。
太平间的冷和外面不一样。外面的冷是流动的,有风有方向。这里的冷是沉的,压在地面上,压在床单上,压在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布鞋上。
太平间的地面是水磨石的。踩久了会有印子。但太平间的人走得太干净,什么印子都没留下。只有墙角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被什么液体浸过,又被反复擦洗,洗了很多遍。洗不掉。
苏荇把目光收回来。她的影子在灯下拖得很长,叠在空床的床单上,边缘模糊。
苏荇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是轮子的声音。推车的声音。
太平间外面有人推车走过。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接缝,咯噔,咯噔,咯噔。
然后停了。
脚步声走远了。
太平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转的声音,嗡嗡的,还有灯管偶尔闪烁的电流声,滋滋的。
苏荇等着。
她的影子被日光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叠在那张空床的床单上。床单是白的,影子是灰的。两个颜色叠在一起,边界模糊。
苏荇的影子被日光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叠在那张空床的床单上。床单是白的,影子是灰的。两个颜色叠在一起,边界模糊。
她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旧疤朝外。
痒变成了麻。麻变成了凉。
凉到骨头里的时候,她知道可以开始了。
太平间的灯灭了一下。灭了整整一秒。然后亮了。
阿福的轮廓跟着闪了一下。边缘模糊的。
桂花糕的味道飘起来了。甜的。淡淡的。
苏荇看见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是阿福。比刚才实了。发网上的破洞看得见了。袖口的线头也看得见了。
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和床尾那双一样。
苏荇看了三秒。看的是鞋。
布鞋是新的。针脚没有磨损。鞋底干净。
和床尾那双不一样。
她把册子翻开,空白页朝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没说话。
苏荇等着。
"我叫阿福。"
"阿福?"
"大家都这么叫。"
"你本名呢?"
"本名我忘了。死太久,想不起来了。"
苏荇没追问。忘了就是忘了。
她站起来。蹲太久,腿有点麻。
又蹲下去。
和女人平视。
师父教过规矩:见鬼站着,符在手里,口诀在嘴边。
但苏荇蹲下了。
"你有冤屈?"
阿福看着她。
"想我帮你的话,就说。没有的话,我也不管。"
阿福没说话。
"你有冤屈。"阿福说。
不是问句。
苏荇等着。
"我女儿。"
阿福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那晚她没回家。"
"我等了一夜。天亮出去找。"
苏荇等着。
"我没怪她。"
"我想跟她说,她没害我。"
苏荇没动。
"但是她不知道。"
阿福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指甲在灯光下有点发白。
"她不知道我不怪她。"
苏荇把黄纸收起来。
"你女儿叫什么?"
阿福没说话。
"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