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荇从太平间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走廊很暗。路灯从窗口透进来,灰白色的,像水泡过的纸。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挎包带子磨着肩膀,布料有点旧了。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楼梯间的灯是灭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海风。
她靠在墙上,把重心放下来。
站了一会儿。
左手腕的旧疤不痒了。
她把挎包打开,摸出册子。封面上三个字,朱砂写的,笔触粗。
她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空白。
她看了半晌,把册子合上。
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护士交接班,在说今天有几个病人出院,有几个病人进来。
苏荇把册子收进挎包。
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医院门口有人在卖早餐。推车的阿婆,车上挂着保温桶,桶里是白粥,旁边摆着几碟咸菜。另一只手拎着竹篮,篮子里是油条和豆浆。
苏荇走过去。
"一碗粥。"
阿婆看了她一眼。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靓女,你这是从太平间出来?"
苏荇没回答。
阿婆也不追问。拿了个碗,从保温桶里舀了一碗粥。稠的,米粒都煮开了,表面漂着一点点油。
"三毫子。"
苏荇从口袋里摸出钱。递过去。
阿婆接过钱,把粥递给她。
"太平间那边,"阿婆压低声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苏荇端着粥,没喝。
"前几天有个阿婆问我,说晚上路过那边,听见有人在哭。"阿婆说,"我跟她讲,别乱讲,那是医院,哪有……"
她没说下去。
苏荇把粥喝了。粥是温的,入口刚好。不烫。
"她哭什么?"
苏荇问。
"不知道。"阿婆摇头,"就是哭。哭得很轻,像蚊子叫。"
苏荇把空碗放回车上的桶里。
"哭什么?"
阿婆又摇头。
"听不清。只听见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喊了一夜。天亮就没了。"
苏荇没说话。
她往医院里面走。
走到太平间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走廊里有护士走过,推着药车,药车轱辘在地板上滚,咕噜咕噜响。
她站在太平间门口,没进去。
门是关着的。
她贴着门听了听。
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床单上划拉什么。
一下。一下。
指甲刮过布料的声音。
她推开门。
阿福坐在床边。
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发网上有个破洞,细小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在床单上画着什么。画得很慢,一笔一笔。
苏荇走过去。
从挎包里摸出三根线香。找了个地方插稳。划火柴点上。火苗跳了一下,她用手挡着。挡到香头红了才松开。
蹲下来。
和阿福平视。
阿福的手停了。
"你没走。"
"我在等。"
"等什么?"
阿福没回答。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床沿。
床单被她的手压出一个很浅的印。很快就弹回来了。
苏荇看着那个印。
"你能坐下来吗?"阿福问。
苏荇没动。
"我蹲太久了。"阿福说,"腿疼。"
苏荇把椅子拖过来。放在床边。
"坐这儿。"
阿福看着椅子。没坐。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张空床。
床单很平。枕头摆在正中间。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她慢慢蹲下去。膝盖贴着床沿。手扶着床单,往床中央移。
一点一点。
苏荇看着。
阿福的身体慢慢往下沉。床单跟着她的重量凹陷下去。
床单真的陷下去了。
她坐到了床上。
灯管闪了一下。阿福的轮廓又清晰了一点。能看清她棉袄上的皱褶,能看清发网上细小的破洞。
能看清她呼吸。胸口微微起伏。
苏荇看着。
"你一直在这个医院?"
阿福点头。
"多久?"
"忘了。"阿福说,"死太久,日子记不清了。"
苏荇没追问。
"你是怎么死的?"
阿福看着她。
"肺不好。"阿福说,停了一下,"走不动了。"
苏荇看着她的胸口。很平。肋骨一根一根能数出来。
阿福的手放在床单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她在床单上画着什么。画的很慢,一笔一笔。
苏荇凑近了看。
画的是一个圆。
阿福画完一个圆,又画一个。一个接一个。
苏荇看着。
"你在画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阿福说,"在苏州。街上有卖的。圆的糖画。"
她画了十几个圆。
停下手。
苏荇看着那些圆。
阿福的手指停住了。
"我女儿……"阿福说,"喜欢。小时候,我给她买。"
苏荇等着。
"她不在我身边。"
阿福看着床单上画的那些圆。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
苏荇等着。
"那天晚上。"阿福说。
"她没回家。"
阿福的声音很轻。
"我等了。"
苏荇等着。
"从晚上等到天亮。"
阿福的指甲掐进床单里。床单没破。但指节发白。
"天亮了,我出去找。"
"我穿着棉袄,还冷。"
她看着床单上画的圆。
"我走了一上午。街上的店都问了。"
"没人见过她。"
苏荇等着。
"我走到码头那边。"
"那边风大。"
阿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的。"
"我就在那边倒下了。"
"等我醒过来,我已经在这儿了。"
苏荇看着她。
阿福摇头。
"她回来过。"阿福说,"我看见她走过走廊。"
苏荇等着。
"她没看见我。"
停了一下。
"她以为……是我不要她了。"
阿福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苏荇没说话。
她从挎包里摸出一张符。摊在腿上。墨条磨了磨。墨汁慢慢渗出来。
她在符上画了一笔。
"她叫什么名字?"
阿福看着她。
"小翠。"
苏荇又画了一笔。
"小翠姓什么?"
阿福没说话。
她看着床单上的圆。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她姓陈。"
"跟她爸姓。"
"我跟她爸离婚的时候,她才三岁。"
阿福的声音很平。
"后来她爸走了。带着她走了。"
"后来她长大了。"
"后来她不叫我阿福了。叫我妈。"
她停下手。
"再后来……"
阿福没再说下去。
苏荇把符收起来。
"她会来的。"
阿福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苏荇把册子拿出来。翻开。
凹痕还在。
不是墨。是刻的。像指甲划的。半个字。笔画往下拖,拖出一道浅浅的沟。
像是"阿"。又像是"福"。
苏荇的手指顺着凹痕摸过去。
"你刻的?"
阿福点头。
"我想写名字。"
"写不上去。"
"我想试试。"
阿福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苏荇。眼窝很深。脸颊凹陷下去。
"指甲不够硬。刻不进去。"
苏荇没说话。
她把册子合上。
"我明天还来。"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小翠长得像你吗?"
阿福没回答。
苏荇也没等。
她推门出去。
太平间的门在身后合上。灯又闪了一下。灭三下,亮。灭三下,亮。
阿福还坐在床上。
在床单上画圆。
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