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荇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声音。
很轻。像衣服蹭过门框。
她停下来。
走廊很暗。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灭了。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腥味。
她低头看。
湿脚印。
脚印是湿的。很小。比阿福的小。印在地板上,水渍往外洇了一点,边缘有点毛。
苏荇把册子收进挎包。
她继续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印跟着她。
一步。两步。三步。
跟着她。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窗口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快亮了。
她转过身。
叶小雨站在楼梯下面。
校服裙洗得发白。膝盖有淤青。青紫色的,边缘发黑。赤脚。脚底是脏的。
她抬头看着苏荇。
眼睛很黑。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脸上。
苏荇看着她。
叶小雨没有说话。
苏荇没说话。
苏荇靠在墙上,把重心放下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
叶小雨没回答。
她往楼梯上走。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和苏荇平行的位置,停下了。
她伸出手。
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肚上有茧。写字写出来的茧。
她指了指苏荇的挎包。
苏荇没动。
叶小雨又指了指。
苏荇把挎包打开,摸出册子。
封面上三个字。朱砂写的。笔触粗。
叶小雨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收了一下。
"你想看?"
叶小雨点头。
苏荇把册子递过去。
叶小雨接过来。动作很慢。
她翻开第一页。
空白。
叶小雨翻到第二页。
还是空白。
她翻到最后一页。
封底。
空白。
叶小雨合上册子。抬头看着苏荇。
"你要写什么?"
叶小雨摇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苏荇看着她。
叶小雨嘴唇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声音。
她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册子。
苏荇把册子接过去。
"说不出来的话,写下来。"
叶小雨抬头。
看着她。
眼睛很黑。很干净。像井里的水。
苏荇翻开册子。空白页朝上。
"你想写什么?"
叶小雨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纸面。
没有墨。
没有笔。
她的指尖是干的。
叶小雨把手收回去。
摇了摇头。
苏荇合上册子。
"你叫什么?"
叶小雨顿了一下。
她张开嘴。
嘴型是个名字。三个字。
但没有声音。
苏荇看着她。
叶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苏荇没问为什么。
她靠在墙上,等着。
楼梯间的灯又闪了一下。叶小雨的轮廓模糊了。又清晰了。
"那天晚上。"
叶小雨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
"姨父……"
她停住了。
苏荇等着。
"姨父进了房间。"
停了一下。
"他关了灯。"
楼梯间很静。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味。
叶小雨的手攥住校服裙摆。指节发白。
"我说了。"
她的声音很平。
"我跟老师说了。跟班主任说了。"
苏荇没说话。
"他们说我误会了。"
叶小雨看着自己的手。
"我妈来学校闹了一次。后来没人再提了。"
苏荇等着。
"我不上学了。"
叶小雨的声音没有波动。
"晚上关了灯就不行。"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上了天台。"
风带着海味。咸腥。
苏荇的左手腕动了一下。
旧疤在发痒。
她用右手按了按。
"天台上的风很大。"
叶小雨说。
"风大的时候不怕。"
她的手在发抖。
"我站了一夜。"
风停了。
苏荇等着。
"后来……"
叶小雨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妈跑上来了。"
停了一下。
"她走错了楼梯口。"
苏荇没动。
"在隔壁那栋喊我。"
叶小雨抬起头。看着苏荇。
"你听见了吗?"
苏荇看着她。
叶小雨的眼睛很黑。很干净。
"我听见了。"
叶小雨的手在发抖。
"那你喊了吗?"
叶小雨没回答。
她的手攥住裙摆。指节发白。
苏荇把册子收进挎包。
她从挎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糕。
广记的。四四方方,糖纸包着。
她把桂花糕放在叶小雨脚边。
"吃点东西。"
叶小雨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
她蹲下来。
伸手捡起来。
攥在手心里。
没有吃。
苏荇看着她。
"你妈妈后来怎么样了?"
叶小雨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桂花糕攥紧。
"她跑上来。"
声音很轻。
"很喘。"
"走错了楼梯口。"
"在隔壁那栋喊我。"
叶小雨嘴动了动。没出声。
苏荇等着。
风带着海味。咸腥。
像那天晚上的风。
叶小雨抬起头。
看着苏荇。
眼睛很黑。很干净。
"我喊了一夜。"
她说。
"现在喊不出来了。"
太平间的灯还是那样。灭三下,亮。灭三下,亮。
苏荇数着。
她蹲在走廊里。搪瓷杯里的水凉了。
挎包放在脚边。她从挎包里摸出册子。
封面上三个字。朱砂写的。笔触粗。蔗姑题的。
她翻开第一页。
凹痕还在。
刻的。不是墨。半个字,笔画拖出一道沟。
像是"阿"。又像是"福"。
苏荇的手指顺着凹痕摸过去。纸面凹下去,有纹路。手指能感觉到痕迹的边缘。
不是昨晚新留的。旧了。痕迹已经定型。
她合上册子。
太平间的门开着。门缝里有光透出来。灰白色的。
她站起来。往太平间走。
阿福坐在床上。
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发网上的破洞比昨天更清晰了。能看清三个。
她在床单上画着什么。一笔,一笔。
苏荇走过去。
三根线香点上了。香头红着。
蹲下来。
和阿福平视。
"你刻的?"
阿福没抬头。手指还在画。
"我想写名字。"
"写不上去。"
"我想试试。"
阿福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苏荇。眼窝深,颧骨高。
"指甲不够硬。刻不进去。"
苏荇没说话。
她把册子翻开。空白页朝上。
"再试试。"
阿福伸出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指尖碰到纸面。
没有墨。没有颜色。纸上什么都没有。
阿福把手收回去。
"试了很多次了。"
苏荇把册子合上。
"我等你。"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了。
走廊那头有声音。
很轻。像赤脚踩在地上。
一步。两步。三步。
苏荇转过头。
叶小雨站在楼梯口。
校服裙洗得发白。膝盖有淤青。赤脚。脚底是脏的。
她抬头看着苏荇。
苏荇看着她。
叶小雨走过来。走到苏荇面前。站住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苏荇的挎包。
苏荇把册子摸出来。
叶小雨看着封面上的三个字。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收了一下。
"你想写?"
叶小雨点头。
苏荇把册子翻开。空白页朝上。
她摸出墨条。磨了磨。墨汁渗出来。浓黑的。
她把笔递过去。
叶小雨接过来。
她握着笔。指尖发白。
笔尖碰到纸面。
叶小雨的手抖了一下。停住了。
她看着那支笔。看着那页纸。
然后她把笔放下了。
摇了摇头。
苏荇等着。
"说不出来的话,写下来。"
叶小雨抬头。看着她。
苏荇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想写什么?"
叶小雨张开嘴。嘴唇在动。
三个字。
喉咙在用力。脖子上的筋绷着。
没有声音。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苏荇看着她。
叶小雨伸出手。指了指册子。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那个凹痕。
半个字。像"阿"。又像"福"。
叶小雨看着那个凹痕。
看了两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荇。
她张开嘴。
嘴唇在动。
三个字。
很用力。
没有声音。
苏荇看着她。
叶小雨指了指那个凹痕。指了指自己。
苏荇明白了。
她也想刻。和阿福一样。刻上去。
叶小雨伸出手指。指尖碰到纸面。
纸面没有动。
连凹痕都没有。
比阿福还轻。
叶小雨把手收回去。
她的手在抖。
天亮了。
叶小雨的轮廓开始变淡。
苏荇站起来。
"你明天再来。"
叶小雨没动。
她看着阿福。
阿福也没动。
两个鬼,隔着半张床,谁也没看谁。
但苏荇知道她们在说话。
用别的方式。
"那天晚上。"
阿福开口了。
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她也没回家。"
苏荇看着阿福。
阿福看着床单上的圆。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她以为是我不要她了。"
阿福的声音没有抖。
"不是她的错。"
苏荇等着。
"也不是我的错。"
阿福的手在床单上停了一下。
"只是那天晚上。"
她没说下去。
叶小雨的轮廓越来越淡。
她看着阿福。没有表情。
然后她看向苏荇。
眼睛很黑。很干净。
"你妈妈。"
苏荇说。
叶小雨的手收了一下。
"她知道你在这儿吗?"
叶小雨没动。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脚。
脚底是脏的。
苏荇把册子收进挎包。
"我会帮你找到她。"
叶小雨抬起头。
"但你要先告诉我。"
苏荇说。
"你叫什么名字?"
叶小雨的嘴唇动了一下。
三个字。
很用力。
没有声音。
她的手在发抖。
苏荇看着她。
"说不出来就写。"
叶小雨摇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指了指那张空白的纸。
"写不出来就等。"
苏荇站起来。
"等你喊得出来。"
叶小雨看着她。
光透进来了。
她的轮廓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的时候,苏荇看见她的手。
攥着裙摆。
指节发白。
阿福还坐在床上。
她看着叶小雨消失的地方。没说话。
"你认识她?"
苏荇问。
阿福摇头。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那天晚上也没回家?"
阿福看着床单上的圆。
"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
阿福没说话。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海风。"
她说。
"那天的风很大。"
"带着海的味道。"
"咸的。腥的。"
苏荇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你在码头那边倒下的。"
阿福点头。
"风从海上来。"
"我闻了一夜。"
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死了。"
"还是能闻到。"
阿福抬起头。看着苏荇。
"那个女仔也是这样死的吗?"
苏荇没回答。
她从挎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放在床边。
"吃点东西。"
阿福看着那块桂花糕。
没动。
"甜的。"
苏荇说。
"我女儿小时候喜欢。"
阿福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桂花糕捡起来。
攥在手心里。
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