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平间出来,天还黑着。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搪瓷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没喝。揣在口袋里,暖着。
口袋是帆布的,有点旧了。针脚磨得发毛。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湿脚印不见了。
地上是干的。只有灰尘。灰白色的,铺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她蹲下来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医院门口有人在卖早餐。推车的阿婆,车上挂着保温桶,桶里是白粥。阿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苏荇走过去。
"一碗粥。"
阿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舀了一碗粥递给她。
苏荇接过粥。喝了一口。温的。
"阿婆。"
阿婆抬头。
"前几天你说,有个阿婆在太平间哭。"
阿婆的手顿了一下。
"是。"
"你认识她吗?"
阿婆摇头。
"不认识。就是听人说过。"
"说什么?"
阿婆压低声音。
"说是个苏州来的。阿福。肺病死的。"
苏荇端着粥,没喝。
"她女儿呢?"
"不知道。"阿婆说,"听说她女儿早就走了。跟她爸走的。后来没回来过。"
苏荇把粥放下。
"她爸叫什么?"
阿婆摇头。
"不知道。这事要问医院的人才清楚。"
苏荇把空碗放回车上。
"谢了。"
她往医院里面走。
走到太平间门口,她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
她贴着门听了听。
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哭。
又像风。
她推开门。
阿福坐在床上。
比昨天实了。头发挽在脑后,发网上的破洞能看清。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她在床单上划着什么。一下,一下。
苏荇走过去。
三根线香。划火柴点上。挡了挡风,香头红了。
蹲下来。
和阿福平视。
"你哭了?"
阿福没抬头。
"没有。"
"那是风声?"
阿福没说话。
她继续在床单上画。
圆。一个挨一个,码得齐。
苏荇等着。
"她小时候。"
阿福开口了。
声音很轻。
"我带她去买糖画。"
苏荇等着。
"苏州街上。卖糖画的摊子。"
阿福的手停了。
"她喜欢圆的。说好看。"
她低下头。
看着床单上的圆。
"后来她走了。"
"跟她爸走的。"
"我再也没有给她买过糖画。"
阿福的声音没有抖。
"她走的时候,我才四十三。"
"头发就白了。"
她抬起头。
看着苏荇。
"你见过她吗?"
苏荇摇头。
"没见过。"
阿福的手不动了。被子捏出褶子。
"我见过。"
苏荇看着她。
"她回来过。"
阿福的声音很轻。
"穿着白衬衫。蓝色的裙子。"
"头发长了。到肩膀。"
"她来看我。"
阿福低下头。
"站在病床边。"
"看了半晌。"
苏荇等着。
"她没叫我。"
阿福的声音没有波动。
"她不知道我是她妈。"
"我只是她的病友。"
阿福的手攥住床单。
指节发白。
"我躺在床上。"
"看着她。"
"她不知道。"
苏荇把册子拿出来。
翻开。
凹痕比昨晚深了。
一个半字。
"阿"字。
剩下的一半还是空白。
"你看见她的时候。"
苏荇说。
"为什么不说?"
阿福没回答。
她看着那个凹痕。
"'阿'字能看到。"
"嗯。"
"'福'字看不到。"
"嗯。"
苏荇把册子合上。
"名字上不去。"
阿福点头。
"我知道。"
"为什么?"
阿福看着她。
"因为她不知道我是她妈。"
苏荇等着。
"名字是她的。"
阿福的声音很轻。
"不是我的。"
"我叫阿福。"
"但阿福不是我的名字。"
阿福的手不动了。被子捏出褶子。
"是你爸叫你的?"
阿福摇头。
"是她爸叫我的。"
"她爸叫我阿福。"
"后来她长大了。叫我妈。"
"再后来她走了。"
阿福低下头。
"走的时候,她没叫我。"
"她叫我阿福婆。"
阿福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像笑。
"她以为我不记得她了。"
苏荇把册子翻开。
空白页朝上。
"你想写什么?"
阿福看着那本册子。
"我想跟她道歉。"
"道歉?"
"那天晚上。"阿福说,"她没回家。我等了一夜。"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抖了一下。
"我出去找。穿着棉袄。还冷。"
"走到码头那边。风很大。"
"我倒下了。"
阿福的声音没有抖。很平。
"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她不知道我出去找她了。"
"她不知道我倒下了。"
阿福抬起头。看着苏荇。
"我想跟她道歉。"
"但我叫不出来了。"
苏荇看着阿福。
阿福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我叫了一夜。"阿福说,"现在喊不出来了。"
太平间的灯又灭了一下。阿福的轮廓模糊了。又清晰了。
她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我试了。"
"写不上去。"
"是不是我的名字不对?"
苏荇把册子翻开。
空白页朝上。
"你叫什么?"
"阿福。"
"本名呢?"
阿福没说话。
她看着册子。看了半天。
"我不记得了。"
"死太久。忘了。"
苏荇把册子合上。
"那我等你。"
她站起来。
"等你喊得出来。"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你女儿来看你的时候。"
阿福抬起头。
"她知道吗?"
阿福没说话。
她低下头。
看着床单上的圆。
一个挨一个,码得齐。
"她知道。"
阿福的声音很轻。
"她知道我是她妈。"
"但她不说。"
苏荇等着。
"因为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阿福的手攥住床单。
"她怕我认她。"
"怕我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她不敢。"
苏荇拽了拽挎包带子。
"她会来的。"
阿福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苏荇没回答。
她推门出去。
走到走廊里,她停下来。
左手腕的旧疤在发痒。
她用右手按了按。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太平间的门在身后合上。
灯又闪了一下。灭三下,亮。灭三下,亮。
阿福还坐在床上。
在床单上画圆。
一个挨一个,码得齐。
苏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了。
她靠着墙,从挎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糕。
糖纸包着。四四方方。
她把桂花糕放在楼梯台阶上。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白色的。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半晌。
街上有人在卖报纸。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
她转身往医院里走。
走到护士站,她停下来。
值班护士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苏荇站在柜台前,没说话。
护士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你找谁?"
"查一个人。"
"什么人?"
"以前住过院的。姓陈。五十年代住过。"
护士看了她一眼。
"查病历要去档案室。这里不——"
"太平间那个。"
护士的手顿了一下。
"阿福?"
苏荇点头。
"她女儿来看过她。姓陈。小翠。"
护士看着她。
"你是她什么人?"
苏荇拽了拽挎包带子。
"帮她找人的。"
护士没说话。
她低头翻了翻抽屉,摸出一本登记簿。
翻了几页。
"阿福……阿福……"
她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
"苏州来的。肺病。五六年死的。"
"女儿呢?"
护士翻了翻。
"没登记。"
她抬起头,看着苏荇。
"那个年代住院,病人信息不完整。很多都是人没了才知道名字。"
苏荇没说话。
护士合上登记簿。
"你找她女儿做什么?"
苏荇把册子收进挎包。
"告诉她,她妈没有不要她。"
护士没动。
"告诉她妈出去找她了。"
"冻死在码头上。"
护士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荇往门口走。
"她告诉我的。"
她推门出去。
走到走廊里,阳光落在她身上。
灰白色的。
带着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