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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09 21:48:57

从太平间出来,天还黑着。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搪瓷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没喝。揣在口袋里,暖着。

口袋是帆布的,有点旧了。针脚磨得发毛。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湿脚印不见了。

地上是干的。只有灰尘。灰白色的,铺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她蹲下来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医院门口有人在卖早餐。推车的阿婆,车上挂着保温桶,桶里是白粥。阿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苏荇走过去。

"一碗粥。"

阿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舀了一碗粥递给她。

苏荇接过粥。喝了一口。温的。

"阿婆。"

阿婆抬头。

"前几天你说,有个阿婆在太平间哭。"

阿婆的手顿了一下。

"是。"

"你认识她吗?"

阿婆摇头。

"不认识。就是听人说过。"

"说什么?"

阿婆压低声音。

"说是个苏州来的。阿福。肺病死的。"

苏荇端着粥,没喝。

"她女儿呢?"

"不知道。"阿婆说,"听说她女儿早就走了。跟她爸走的。后来没回来过。"

苏荇把粥放下。

"她爸叫什么?"

阿婆摇头。

"不知道。这事要问医院的人才清楚。"

苏荇把空碗放回车上。

"谢了。"

她往医院里面走。

走到太平间门口,她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

她贴着门听了听。

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哭。

又像风。

她推开门。

阿福坐在床上。

比昨天实了。头发挽在脑后,发网上的破洞能看清。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她在床单上划着什么。一下,一下。

苏荇走过去。

三根线香。划火柴点上。挡了挡风,香头红了。

蹲下来。

和阿福平视。

"你哭了?"

阿福没抬头。

"没有。"

"那是风声?"

阿福没说话。

她继续在床单上画。

圆。一个挨一个,码得齐。

苏荇等着。

"她小时候。"

阿福开口了。

声音很轻。

"我带她去买糖画。"

苏荇等着。

"苏州街上。卖糖画的摊子。"

阿福的手停了。

"她喜欢圆的。说好看。"

她低下头。

看着床单上的圆。

"后来她走了。"

"跟她爸走的。"

"我再也没有给她买过糖画。"

阿福的声音没有抖。

"她走的时候,我才四十三。"

"头发就白了。"

她抬起头。

看着苏荇。

"你见过她吗?"

苏荇摇头。

"没见过。"

阿福的手不动了。被子捏出褶子。

"我见过。"

苏荇看着她。

"她回来过。"

阿福的声音很轻。

"穿着白衬衫。蓝色的裙子。"

"头发长了。到肩膀。"

"她来看我。"

阿福低下头。

"站在病床边。"

"看了半晌。"

苏荇等着。

"她没叫我。"

阿福的声音没有波动。

"她不知道我是她妈。"

"我只是她的病友。"

阿福的手攥住床单。

指节发白。

"我躺在床上。"

"看着她。"

"她不知道。"

苏荇把册子拿出来。

翻开。

凹痕比昨晚深了。

一个半字。

"阿"字。

剩下的一半还是空白。

"你看见她的时候。"

苏荇说。

"为什么不说?"

阿福没回答。

她看着那个凹痕。

"'阿'字能看到。"

"嗯。"

"'福'字看不到。"

"嗯。"

苏荇把册子合上。

"名字上不去。"

阿福点头。

"我知道。"

"为什么?"

阿福看着她。

"因为她不知道我是她妈。"

苏荇等着。

"名字是她的。"

阿福的声音很轻。

"不是我的。"

"我叫阿福。"

"但阿福不是我的名字。"

阿福的手不动了。被子捏出褶子。

"是你爸叫你的?"

阿福摇头。

"是她爸叫我的。"

"她爸叫我阿福。"

"后来她长大了。叫我妈。"

"再后来她走了。"

阿福低下头。

"走的时候,她没叫我。"

"她叫我阿福婆。"

阿福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像笑。

"她以为我不记得她了。"

苏荇把册子翻开。

空白页朝上。

"你想写什么?"

阿福看着那本册子。

"我想跟她道歉。"

"道歉?"

"那天晚上。"阿福说,"她没回家。我等了一夜。"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抖了一下。

"我出去找。穿着棉袄。还冷。"

"走到码头那边。风很大。"

"我倒下了。"

阿福的声音没有抖。很平。

"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她不知道我出去找她了。"

"她不知道我倒下了。"

阿福抬起头。看着苏荇。

"我想跟她道歉。"

"但我叫不出来了。"

苏荇看着阿福。

阿福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我叫了一夜。"阿福说,"现在喊不出来了。"

太平间的灯又灭了一下。阿福的轮廓模糊了。又清晰了。

她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我试了。"

"写不上去。"

"是不是我的名字不对?"

苏荇把册子翻开。

空白页朝上。

"你叫什么?"

"阿福。"

"本名呢?"

阿福没说话。

她看着册子。看了半天。

"我不记得了。"

"死太久。忘了。"

苏荇把册子合上。

"那我等你。"

她站起来。

"等你喊得出来。"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你女儿来看你的时候。"

阿福抬起头。

"她知道吗?"

阿福没说话。

她低下头。

看着床单上的圆。

一个挨一个,码得齐。

"她知道。"

阿福的声音很轻。

"她知道我是她妈。"

"但她不说。"

苏荇等着。

"因为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阿福的手攥住床单。

"她怕我认她。"

"怕我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她不敢。"

苏荇拽了拽挎包带子。

"她会来的。"

阿福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苏荇没回答。

她推门出去。

走到走廊里,她停下来。

左手腕的旧疤在发痒。

她用右手按了按。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太平间的门在身后合上。

灯又闪了一下。灭三下,亮。灭三下,亮。

阿福还坐在床上。

在床单上画圆。

一个挨一个,码得齐。

苏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了。

她靠着墙,从挎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糕。

糖纸包着。四四方方。

她把桂花糕放在楼梯台阶上。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白色的。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半晌。

街上有人在卖报纸。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

她转身往医院里走。

走到护士站,她停下来。

值班护士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苏荇站在柜台前,没说话。

护士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你找谁?"

"查一个人。"

"什么人?"

"以前住过院的。姓陈。五十年代住过。"

护士看了她一眼。

"查病历要去档案室。这里不——"

"太平间那个。"

护士的手顿了一下。

"阿福?"

苏荇点头。

"她女儿来看过她。姓陈。小翠。"

护士看着她。

"你是她什么人?"

苏荇拽了拽挎包带子。

"帮她找人的。"

护士没说话。

她低头翻了翻抽屉,摸出一本登记簿。

翻了几页。

"阿福……阿福……"

她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

"苏州来的。肺病。五六年死的。"

"女儿呢?"

护士翻了翻。

"没登记。"

她抬起头,看着苏荇。

"那个年代住院,病人信息不完整。很多都是人没了才知道名字。"

苏荇没说话。

护士合上登记簿。

"你找她女儿做什么?"

苏荇把册子收进挎包。

"告诉她,她妈没有不要她。"

护士没动。

"告诉她妈出去找她了。"

"冻死在码头上。"

护士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荇往门口走。

"她告诉我的。"

她推门出去。

走到走廊里,阳光落在她身上。

灰白色的。

带着一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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