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荇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
她沿着弥敦道往南走。路边有卖报纸的,有卖云吞面的,有推着车卖水果的。一个阿婆在巷口烧纸钱,火苗跳了几下,被风吹歪了。
苏荇站住了。
她看了半晌。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茶餐厅门口,她停下来。
门口挂着牌子,写着"陈记"。招牌旧了,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苏荇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用毛笔写的,字迹有点歪。风扇在顶上转,嗡嗡的。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皱纹。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
苏荇走过去。
"一碗双拼饭。"
女人看了她一眼。
"加不加蛋?"
"加。"
"冻柠茶还是热奶茶?"
"热奶茶。"
女人转身去准备。
苏荇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镶在木框里。有几张是茶餐厅的老样子,有几张是客人的合影。
她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站在一个阿婆身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
苏荇看了半晌。
"那个。"
她指着照片。
"认识吗?"
女人端着托盘过来。看了一眼。
"我阿婆。"
"你阿婆叫什么?"
女人把托盘放下。看着苏荇。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苏荇从挎包里摸出册子。翻开,放在柜台上。
凹痕还在。一个半字。
"'阿'字能看到。"
女人低头看。
"'福'字看不到。"
苏荇点头。
"'阿'字能看到。"女人重复了一遍。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是什么人?"
"帮她找人的。"
女人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凹痕。看了半晌。
"你阿婆……"
苏荇说。
"是不是叫阿福?"
女人没动。
"苏州来的。肺病死的。"
女人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小翠?"
女人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苏荇把册子合上。
"她告诉我的。"
女人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
看了半晌。
"我阿婆走的时候,我才三岁。"
她的声音很轻。
"不记得她了。只记得照片。"
苏荇等着。
"后来我长大了,在这儿开茶餐厅。开了一辈子。"
女人转过身。
"她怎么会告诉你?"
"她是鬼。"
女人没动。
"太平间里过了半晌。"
苏荇说。
"等你妈。"
女人的眼睛动了动。
"我妈?"
"小翠。"
女人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本册子。
凹痕还在。
"'阿福'。"
女人说。
"'阿福婆'。"
苏荇等着。
"她小时候来看过我。"
女人说。
"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她的声音没有抖。
"我不知道是她。"
"我以为只是个阿婆。"
女人抬起头。
"她来看我的时候,说了什么?"
苏荇看着女人。
"她没说话。"
"为什么?"
"说不出来。"
苏荇把册子收进挎包。
"她叫了一夜。现在喊不出来了。"
女人没动。
她看着那本册子。看了半晌。
"她……"
女人的声音很轻。
"她想跟我说什么?"
苏荇从挎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放在柜台上。
"她想跟你说。"
苏荇走出陈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沿着弥敦道继续往南走。走了一段,转进一条横街。横街窄,两边是旧楼,楼下开着各种铺子。有卖咸鱼的,有修钟表的,有卖香烛纸钱的。
咸鱼铺子的味道很冲。咸的,腥的,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苏荇皱了皱鼻子,继续走。
她停下来。
前面有个阿婆坐在小凳子上择菜。青菜。芥蓝。叶子择得干干净净码在一边。旁边放着个搪瓷杯,杯里泡着茶,茶水颜色很深。
苏荇走过去。
"阿婆。"
阿婆抬起头。皱纹很深,像核桃壳。
"什么事?"
"打听一个人。"
阿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
"姓陈。在这条街开了几十年茶餐厅。"
阿婆的手停了一下。
"陈记?"
"是。"
"早就不开了。"
苏荇没动。
"什么时候关的?"
"上年。老太婆走了。"
阿婆把择好的芥蓝放进篮子。
"儿女都大了。不做了。"
苏荇站在原地。
"她有没有提过——她妈叫什么?"
阿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帮她找。"
阿婆的手在菜叶上停了一下。
"她妈……好像叫小翠。"
苏荇没动。
"再早的呢?她外婆?"
阿婆想了想。
"不知道。没听她提过。"
苏荇点了点头。
"谢谢。"
她转身走。
身后传来阿婆的声音。
"你是做什么的?帮人找人的?"
苏荇没回头。
"差不多。"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另一条横街。这条更窄,巷子里晒着衣服,花花绿绿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前面有个卖糖水的摊子。支着油布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张矮凳。有人坐在凳子上喝糖水,绿豆沙,咕噜咕噜的。
苏荇走过去。
"老板。"
卖糖水的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皮肤黑,手臂上有烫伤的疤。
"要一碗?"
"要。"
苏荇坐下来。
绿豆沙是冰的。她舀了一勺,没送进嘴里,放在碗里转。
"陈记茶餐厅——你喝过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
"老店了。"
"好喝吗?"
"一般。就是实在。"
男人拿起抹布擦桌子。
"后来不做了。老板娘走得早。"
苏荇把勺子放下。
"怎么走的?"
"肺病。老毛病了。"
男人把抹布搭在肩上。
"走之前还来店里买过糖水。说要带给孙女吃。"
苏荇看着碗里的绿豆沙。
冰在融化,碗边凝了一层水珠。
"她孙女——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长大了吧。应该嫁人了。"
男人拿起另一块抹布,继续擦。
"老板娘走的时候,她孙女还没嫁。才二十出头。整天在店里帮忙。"
苏荇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
"她有没有提过——她妈的事?"
男人想了想。
"提过。说是年轻时候走丢了。后来找回来,人已经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是怕水。洗澡怕,下雨天怕,看见河也怕。"
苏荇没说话。
"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老板娘没细说。只说她妈走丢了以后就没再见过。"
男人把抹布放下。
"糖水要不要加糖?"
苏荇摇了摇头。
"够了。"
她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糖水摊子还在,油布棚子在风里晃。男人在招呼客人,绿豆沙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弥敦道上,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档。有个阿叔推着车卖卤味,车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
苏荇停下来。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个阿叔推着车走远。
然后她转过身,往陈记的方向走。
走到茶餐厅门口。
门关着。招牌还在。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然后她把手伸进挎包里,摸出那本册子。
翻开。
凹痕还在。一个半字。
"'阿'字能看到。"
她把册子合上。
"但'福'字看不到。"
她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茶餐厅的门还关着。招牌在暮色里灰扑扑的,像一块旧布。
她把册子收进包里。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