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八月,北京。
东五环外那片老旧小区,顶楼的隔断间里,沈宜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泡面。
水是凉的。
不是她想吃凉泡面,是房东又断了电。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楼里的线路老化得厉害,整栋六层楼的电闸在楼道口,谁家用了大功率电器就跳闸。但房东不管这些,每次跳闸都要收五十块的维修费,说是“叫人跑一趟的人工费”。沈宜这周已经交了一百五,实在交不起了。她索性等到半夜,整栋楼用电少了,再去楼道里把电闸推上去。
但今天她回来得晚,已经过了十二点,楼道里黑漆漆的,她摸黑爬了六层楼,找到电闸的位置,摸到那个硬邦邦的塑料手柄,用力往上一推——“咔哒”一声,什么都没发生。她又推了一次,还是没反应。黑暗中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说明别人家有电,唯独她这间没电。
她明白了。不是跳闸,是房东把她那间的线路单独拔了。
这种隔断间群租房,房东手里攥着每个房间的命脉,想断谁的电就断谁的。沈宜上个月的房租晚交了三天,房东当时没说什么,但这个月就开始找茬。她叹了口气,没去敲门理论,因为她知道理论也没用。她摸黑走进房间,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烧水壶是没用的,热水瓶里倒出来的水也是凉的。
她撕开泡面的包装,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凉水,盖上盖子。
等泡面泡软的时候,她坐在黑暗里,听见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她剩下的日子。她已经三天没有接到活了。小剧场这个月停业装修,她断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卡里的余额只剩下三百二十七块钱。房租还欠着七百,水电费欠了一百多,手机话费也快欠费了。
她算了一笔账:三百二十七块钱,如果每天只吃两碗泡面,可以撑十二天。十二天之内,她必须找到一份新工作,或者接到一个戏。哪怕是一个群演,一天八十块钱也行。
泡面泡了十分钟,她用筷子挑起来尝了一口。面条没有泡开,硬芯的,嚼起来像橡皮筋。汤是凉的,没有热气,带着一股调料粉没有溶解的生涩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好像只要吃得够慢,这碗面就能变成一顿大餐。
手机忽然亮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北京座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请问是沈宜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带一点北方口音。
“我是。”沈宜放下筷子,下意识挺直了背。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叫过“女士”了,最近接到的电话不是催房租的就是推销贷款的。
“我是林深,导演。我在电影学院三试的考场上见过你的表演。我现在筹备一部电影,有个角色想请你来试试,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沈宜愣在原地。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不是欣喜,而是警惕。在北京这两年,她接到过太多骗子的电话。有人自称经纪公司要签她,结果让她先交三千块拍照费;有人说有个大导演看上她了,让她去酒店试镜;还有人说她是星二代要捧她,让她转账一万块做“资源费”。她上当过一次,被骗了五百块,心疼了整整一个月。
“您说您是导演?”沈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对。林深。你可能没听说过我,我还没拍过长片。这部电影是我的毕业作品,也是我的处女作。投资不大,但是角色很重。我看了你的考试录像,觉得很适合。”
沈宜攥紧了手机。他的声音不像骗子,骗子一般都很热情,恨不得叫你“亲爱的”,这个人的语气很平,甚至有些冷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电话的?”她问。
“我通过电影学院招生办查的。你留的联系方式就是这个号码。”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沈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她说:“林导演,您能不能先发一个剧本片段给我?我想看看角色是什么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宜以为他要挂了,或者要找借口推脱。但那个声音很快又响起来,平静如初:“可以。但你得先来试镜。这周日,朝阳区西大望路的一个影视基地,地址我短信发给你。试镜的内容我也可以先发给你,你有三天时间准备。”
沈宜的手指微微发抖。
“您……不怕我是骗子吗?”她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短促的,几乎听不出来。“你警惕性高是好事。但我想告诉你,我不会让你交一分钱。试镜是免费的,如果选上了,片酬按行情走,签正规合同。你觉得可以吗?”
沈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凉透了的泡面,面条涨得发白,汤汁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手机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好。”她说,“我去。”
挂了电话,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一片漆黑。窗外的蛐蛐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她慢慢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那碗泡面,端起来,把凉透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身,摸到墙角那只旧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本笔记本,借着手机的光,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八月十七日,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个导演找我试镜。名字叫林深。”
她写完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不管是不是骗子,先准备了再说。”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行李箱最底层,和那本翻烂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放在一起。
那晚她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正在慢慢浮上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决定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