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试镜地点。
不是因为她想给导演留个好印象,而是她怕迟到。她这辈子迟到过两次,一次是小学三年级睡过头错过升旗仪式,被罚站了一整天;一次是去年一个群演的活迟到了二十分钟,副导演当着全组的面骂她“连尸体都演不好还想干什么”,然后把她换掉了。从那以后,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跟演戏有关的事,至少提前一个小时到。
试镜地点在朝阳区一个影视基地,从她住的东五环坐公交车要倒两趟,全程四十分钟。她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结果路上没堵车,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门口有个保安大爷看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旧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鬼鬼祟祟的。
“你是来干嘛的?”保安大爷问。
“试镜。”沈宜说。
保安大爷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再说什么,指了指里面:“三号楼,二楼。”
沈宜道了谢,往里走。影视基地比她想象的要大,好几栋楼连在一起,到处是扛着器材进进出出的人。她低着头穿过人群,找到了三号楼,爬上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归途》试镜”四个字。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是电话里那个声音。
沈宜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像是临时租的办公室,一张长桌后面坐了三个人,旁边还有两把空椅子。长桌正对着的空地上画了一条线,大概就是表演区域。窗户开着,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嘈杂声。
长桌后面正中间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了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有些长,半遮着额头。他的脸瘦削,下颌线很硬,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直勾勾的认真,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宜认出他了。不是因为她见过他——虽然在考场那次她其实见过他,但当时她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来之前在网上搜过“林深”。搜索结果不多,电影学院导演系研究生,拍过几个短片,拿过几个学院奖,没什么大名气。照片也很少,唯一一张是他站在一个影展的海报前面,穿着卫衣,表情冷淡,像个不怎么愿意被拍照的人。
此刻这位不怎么愿意被拍照的导演正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扫回脸上。
“沈宜?”他问。
“是。”
“我是林深。”他站起来,从长桌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沈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握手。她把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伸过去。他的手干燥、温热,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力度恰到好处,不像有些人恨不得把你的骨头捏碎。
“给你介绍一下,”林深指了指长桌后面那两个人,“这是副导演王硕,这是编剧李麦。”
沈宜一一打招呼。副导演王硕是个三十出头的胖子,笑起来很和善;编剧李麦是位年轻女性,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沈宜的眼神带着某种好奇。
“剧本片段你收到了吧?”林深问。
“收到了。”沈宜说。三天前他发来短信,附了一个PDF文件,她打印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纸都快被她翻烂了。那是一个女四号的戏,角色叫小禾,一个从农村来城里打工的姑娘,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戏份不多,但每场戏都有意思。
“那就不浪费时间了,直接开始吧。”林深指了指表演区那条线,“你站那里。”
沈宜走过去站好。
“你选一段准备过的,演给我看。”林深回到长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沈宜闭了一下眼睛。
她选的是一段小禾在餐馆后厨偷偷哭的戏。剧本上写的只有简单几句话——小禾被老板骂了,蹲在后厨角落里,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她选了这段,是因为她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了最多次,每一次都把自己练哭。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没有让眼泪流出来——这不是剧本的要求,是她自己加的。她觉得小禾不会让眼泪流出来,因为哭了会被发现,被发现会被骂得更惨,所以只能憋着,憋到内伤,憋到把所有的委屈都吞回肚子里去。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一滴泪。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剧本里小禾用来擦桌子的抹布,沈宜演的时候用了自己打印剧本的那张纸——她看了一眼那张纸,把它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这个地方告别,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然后她转过头,走了出去。
表演结束。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副导演王硕率先鼓了两下掌,编剧李麦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眶竟然有些红。
林深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看了沈宜大概有五六秒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沈宜站在表演区,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她只知道她把这段练了不下两百遍,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但此刻站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上台的小学生,等着老师打分。
“再来一条。”林深说,“但这次不要那个回头。”
“不要回头?”沈宜愣了一下。
“对。小禾不会回头。她不会跟这个地方告别,因为她根本不觉得这个地方值得她告别。她只会往前走。”林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宜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重新蹲下来,重新抱住膝盖,重新演了一遍。这一遍她没有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直接出去了。
林深看了她两秒,又说了那句话:“再来一条。这次加一个动作——出门之前,她把那张纸扔进了垃圾桶。”
沈宜按照他的要求来了一遍。
“再来一条。纸不扔了,她还是折好放回口袋,但这次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沈宜照做了。
“再来一条。走得慢一点,一步一步地走,像是踩在棉花上。”
一条又一条。沈宜不知道自己演了多少遍,她的膝盖因为反复蹲下起立开始发酸,眼眶因为反复憋泪变得红肿,但她一声不吭,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地从头演到尾。
副导演王硕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小声对林深说:“林导,差不多了吧?”
林深没理他,对沈宜说:“最后一条。演第一遍的版本——回头,看后厨,然后走出去。但这次,回头的时候笑一下。”
沈宜深呼吸了一下,蹲下去,抱膝,颤抖,憋泪,站起来,擦眼角,折好纸放回口袋,走到门口——然后她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嘴唇微微上扬,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苦涩和倔强的笑。好像在说“我还会回来的”,又好像在说“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深盯着监视器——不对,这里没有监视器,他盯的是沈宜本人。
三秒后,他说:“过了。”
沈宜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林深低头在剧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不明显,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一个寻宝的人终于挖到了什么。
“沈宜,”他说,“这个角色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