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第一天，沈宜凌晨四点就醒了。
不是兴奋，是害怕。她把剧本翻到今天要拍的那一页，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表情太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去了再说。
六点半，她到了拍摄现场。那是一个老旧居民区，剧组租了一套一楼的房子做内景。沈宜到的时候，灯光组已经在布线了，道具组的老师在调整桌上的茶杯位置，服装组的姐姐拿着熨斗在烫一件碎花衬衫——那是小禾的戏服。
“来了？”服装组姐姐看了她一眼，“换衣服吧，快一点。”
沈宜接过那件碎花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钻进临时隔出来的更衣间。衬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她扣扣子的时候手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换好衣服出来，化妆师把她按在椅子上，往她脸上扑粉。沈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她正在消失，另一个人正在从皮肤底下长出来。
“别紧张。”化妆师大概是感觉到了她肩膀的僵硬，随口说了一句。
沈宜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七点半，林深到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摘，头发从帽檐下面支棱出来，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却是清醒的、锋利的。
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沈宜身上停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移开，走到监视器后面坐下，打开剧本，跟摄影师说了几句话。
沈宜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在片场里走动，像个指挥家在调校每一个乐器的音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指令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副导演王硕走过来拍了拍手：“各位，准备了啊，第一场一镜一次，十分钟后开始。”
沈宜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走到拍摄区，站在标记好的位置上。那是小禾的出租屋，一张单人床，一个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她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动作：推门进来，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碗泡面发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来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她今天要拍的第一场戏，是小禾下班回到出租屋，一个人面对一碗凉透的泡面。
戏如人生。沈宜觉得这个巧合有点残忍。
“现场安静！”场务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止了走动和交谈。灯光师最后调了一次灯，录音师举起了吊杆话筒，摄影师把镜头对准了沈宜。
“开始。”
沈宜推门进来。
她走进房间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她走到桌边，看着那碗泡面，目光空洞，像是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她慢慢坐下来，伸出手，端起了那个碗。
“停。”林深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
沈宜的手僵在半空中。
“太用力了。”林深说，“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个女孩很累、很难过、很绝望。你不需要告诉我这么多，你只需要走进来就行。观众看得懂。”
片场安静了两秒。沈宜把碗放下来，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重来。”
第二次。沈宜推门进来，这次她尽量让动作显得正常一些，但还是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走到桌边坐下来，端碗——
“停。还是太紧了。你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提着的，你没发现吗？”林深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沈宜听出了某种不耐烦的底色。
她的肩膀确实很紧，因为她整个人都是紧的。
“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沈宜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圆圈里打转，每次都很努力地想做好，但每次都被指出同样的问题——“太紧了”“太刻意了”“你在表演一个很累的人，而不是一个真的累的人”。
到第六次的时候，片场的气氛已经明显变了。
摄影师放下了机器，靠在墙上喝水。灯光师调了调灯，叹了口气。场务在板子上写写画画，表情有些烦躁。沈宜听见道具组有人在嘀咕：“这都几条了，一条进门戏拍一上午，这进度怎么赶啊。”
她没有回头去看是谁说的。她站在标记点上，手心全是汗，碎花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她想哭，但不敢哭，因为哭了妆会花，补妆又要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又会被骂。
“第七次，准备。”林深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宜深呼吸，推门进去。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推门、走进来、走到桌边。她的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演，没有技巧，没有任何剧本上的指示。
她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碗泡面。
碗里的面条已经泡了很久，涨得发白，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这碗面是道具组准备的，但她看着它的时候，想起的不是小禾，是她自己——三天前那个停电的夜晚，冷水泡面，硬芯的面条像橡皮筋，凉透的汤没有一丝热气。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那种一点一点泛上来的红，而是猛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冲进眼眶里。她的手指慢慢握紧了碗沿，指节发白。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
“停。”
林深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剪断了那个正在形成的画面。
沈宜端着碗，眼泪悬在眼眶里，没敢落下来。
“情绪有了，但来得太早。”林深说，“小禾不是一进门就开始难过，她是在面对这碗面的时候才开始难过的。你要让观众看到这个变化的过程。重来。”
沈宜把碗放下来，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副导演王硕凑到林深耳边，压低声音说：“林导，她第一次拍戏，要不先换一场简单的？”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第八次，准备。”
沈宜重新站在门外。
她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不是身体，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像一栋房子的地基在慢慢松动。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是小禾，你是小禾，你是小禾。
可问题是，当她太想成为小禾的时候，她就越不是小禾。
第八次NG。
第九次NG。
拍到第十次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场务开始发盒饭，有些人已经坐在地上吃了起来。沈宜站在角落里，端着一盒没动过的盒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录音师走过来放话筒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没事儿，第一次都这样。”
沈宜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她转头看了一眼监视器后面的林深。他正低着头在剧本上写东西，眉头微皱着，表情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看她。
沈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已经凉了的盒饭。
忽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手机，是一条短信，来自林深：
“吃完饭来找我。”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写剧本的那几分钟里，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写批注的时候，他写的是：
“第十条。她开始不演了。再给她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