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死因算不上悲壮，倒也称得上典型——连轴转了七十二个小时，趴在工位上本想眯一会儿，心脏直接撂了挑子。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叮叮弹出那条冷冰冰的“已打卡成功”，和工作群里领导轻飘飘的一句：“小林，明早的PPT别忘了。”
然后一切归零。
所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完全是懵的。但让他更懵的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ICU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张胡子拉碴、沟壑纵横的老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上。老头裹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上面东一块西一块沾着来路不明的油渍，手里攥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那形象，活像一个从漫展后台迷了路、一头撞进现实的三流法师。
“哟，醒了？”老头开口，嗓子像砂纸在木板上刮。
林逸没有尖叫，没有弹起来，甚至没有慌。那颗被互联网大厂千锤百炼过的产品经理大脑，在经过短暂的空白之后迅速重启，开始高速运转。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解释——恶作剧？成本太高。公司团建？没这个预算。而且身体的每一丝知觉都在告诉他，这副皮囊，已经不是原来那具被外卖和熬夜盘出包浆的躯壳了。
他迅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逼仄的小木屋，墙上挂满了瓶瓶罐罐，角落里摞着一堆落灰的卷轴和发了霉的旧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霉味和焦糊味勾兑在一起的复杂气息。窗外涌进来的天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蓝紫色调，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片天空能调出这个色号。
零点几秒之内，所有信息跑完，结论浮出水面。
“穿越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做周报陈述。
老头挑了挑乱糟糟的眉毛：“嗬，你小子可以啊。一般人到这环节，少说得嚎上小半个时辰。”
“嚎又解决不了需求。”林逸嘴上答得利索，手却下意识往胸口摸去——空的，没工牌。这个动作落空的瞬间，他心里也跟着空了一拍。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反而用一种近乎肌肉记忆的条件反射接上了话，“冒昧问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五险一金？”
“……什么玩意儿？”
“行，明白了。”林逸认命地叹了口气，迅速切换到下一个问题，“那我换个问法。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有没有要交的差，或者快过期的活儿等着我去干？”
老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微妙得像在品一道说不清好不好吃的菜：“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废物？”
林逸愣住了。
倒不是被这句话伤到了，而是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恶意，完完全全就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好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自然。随后，老头伸出那根弯弯扭扭的木棍，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眼前顿时浮出几行淡蓝色的半透明文字，悬浮在空中，微微发着光。那东西像极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后台数据面板，但分明是这个世界的造物：
【姓名：林逸（异界来客）】
【魔力值：0/100】
【战力评估：不如一只状态健康的大鹅】
【特殊能力：未觉醒】
【综合排名：无资格进入真理眼榜单】
林逸盯着那几行字，目不转睛地盯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因为数据太惨，而是因为那几行字的呈现方式——半透明悬浮层、实时刷新的数据、结构化的字段展示。这套东西太熟了，熟到让人想哭。这不就是他一天盯十几个小时、盯到眼睛散光的玩意儿吗。
老头显然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遭受打击后的恍惚。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拍了拍林逸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安慰的意思：“也别太难过了。你虽然修不了魔法，但好歹有把子力气。以后就在我这店里搭把手，总归饿不死。”
“店？”林逸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
“我的魔法用品店。”老头朝窗外努了努下巴，“莫林魔法用品店，方圆五百米内独一家——当然，五百米内也就我这么一家店。”
垄断经营，半死不活。林逸心里自动给这家店打上了标签。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传统小商户了——模式老旧、从不考虑用户体验、库存管理一塌糊涂，被市场淘汰只是时间问题。
他还没往下细想，眼前的数据面板忽然跳了一下。一行新的文字从上方缓缓浮现，带着一种系统被激活时的微光：
【检测到环境数据异常】
【正在读取宿主认知体系……】
【万物可视化·初始模块已加载】
【提示：你所能看到的，皆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林逸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变了一副模样。
他重新看向那个叫莫林的老头。对方头顶上，一行行标签像商品说明一样明晃晃地挂了出来：
【姓名：莫林】
【身份：落魄法师兼杂货铺掌柜】
【魔力值：23/100（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主营业务：低端魔法用品零售（已连续亏损六年）】
【客户满意度：17%（建议原地整改）】
【综合评价：好人，但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
林逸缓缓扭头，目光落在那根歪歪扭扭的魔杖上：
【物品：劣质魔杖】
【材质：柳木（含水率严重不达标）】
【魔法传导率：12%（还不如用手比划）】
【状态：濒临开裂，强烈建议更换】
再转向墙角那堆落满灰尘的卷轴：
【商品：初级火焰术卷轴（陈年库存）】
【有效期：已过期两年】
【施法成功率：23%（剩下77%的概率会烧到自己）】
【售后投诉率：89%】
【综合评价：谁敢用这玩意儿，谁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林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露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莫林后背一凉。
“小伙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林逸的声音压得很稳，稳到让人不安，“就是做了个初步的竞品分析。”
“……啥？”
“简单讲，”林逸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这间堆满了滞销品的小店——每一样东西的数据标签都在他眼前清晰得纤毫毕现，“你这店，很快就不亏了。”
莫林张了张嘴，显然那个词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林逸没有解释。也顾不上解释了。他的大脑已经全速运转起来。零魔力、异世界、数据可视化、一家濒临倒闭的破店——这几个条件摞在一起，换任何一个人恐怕已经就地躺平了。但他在这一地鸡毛里看到的，不是一个地狱难度的开局，而是一个干干净净、从零开始的新项目。
没有竞品。没有KPI。没有叮叮催命的消息提示音。
只有他，和他的数据面板。
他走到窗前，用力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窗。蓝紫色的天光如瀑倾泻而入，远处小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浮沉，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骑着扫帚的身影从天边掠过。视野边缘，数据面板不动声色地弹出一行小字：
【新世界·艾泽拉】
【当前认知度：0.001%】
【建议宿主尽快出门探索，获取更多有效数据】
林逸抬手关掉面板，转过身来，看向那个还在原地发愣的老头。
“师傅，”他喊得无比顺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产品经理开需求评审会时特有的笃定，“咱店里卖不卖火球术卷轴？”
“卖倒是卖……但根本卖不出去。”
“马上就能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还挂着那个让莫林浑身不舒服的笑容。老头本能地觉得，这个笑容背后有东西，而且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林逸上一回露出这种笑容，是在他动手优化了一款社交软件的交互流程之后。那个版本上线后，用户留存率直接暴涨了三百个百分点。
而那个软件，现在每天被上千万人追着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