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说“马上就能了”的时候,莫林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这小子从床上爬起来还不到一个时辰,连魔力是个什么东西都没摸清楚,张口就要把积压了好几年的库存清掉——这不是吹牛是什么。
但林逸已经在墙角那堆“库存”跟前蹲了下来。
他捡起一张卷轴,吹了口气。灰尘扑了他一脸,他连躲都没躲,就那么眯着眼审视卷轴上浮出来的数据标签,表情跟审一份需求文档似的,专注得旁若无人。
越看越觉得离谱。
一个火球术,入门级的东西,新手法师拿来练手的玩意儿。就这么个基础魔法,愣是被上一任卷轴师折腾成了四十七个手势、三段拉丁文咏唱,还得挑星象。流程又臭又长也就算了,更恶心的是核心咒文跟魔力导引回路压根不匹配,大把能量在输出环节白白耗散,转化率低得令人发指。
数据面板把整条咒文扒得干干净净。这东西哪是什么神秘力量,就是一套运行效率稀烂的底层代码。架构一塌糊涂,冗余堆得跟垃圾山似的,搁他原来那家公司,写这种代码的程序员早被拖去会议室当众复盘的。
“这些东西都谁做的?”他回头问莫林。
“本地的魔法工坊。”莫林以为他嫌质量差,赶紧补了一句,“虽然比不上王都那边的货,但胜在便宜。”
“便宜?”
“就是……价格比较实惠。”
“我知道便宜是什么意思。”林逸站起来,拍了拍手里那张过期卷轴,“我是说,这种东西居然还要花钱买?”
莫林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困惑。不是那种“你凭什么这么说”的困惑,而是更底层的,像一只老狗听到了完全陌生的哨声。
林逸没再废话。他抓起一卷空白卷轴和一杆符文笔,推门进了工坊。
说是工坊,其实就是木屋后面隔出来的半间棚子。角落里歪着几袋不知放了多久的魔法材料,工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一看就很久没人碰过。窗框上结了张蛛网,网里挂着几只风干的小虫,透着一股被遗忘的破败劲儿。
莫林跟进来,眼神里全是怀疑。不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的怀疑,而是更接近于“这孩子刚才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你会制卷?”
“不会。”林逸答得嘎嘣脆。
“那你这是……”
“现学。”
林逸说着,把那张过期火球术卷轴在工作台上铺开。他激活面板,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拆——符文的结构、魔力回路的走向、每一段咒文对应的功能模块。那些让无数学徒背到呕吐的上古符文,在数据面板底下被他拆成一块一块的数据,清楚得跟幼儿识字卡片似的。
他看到的东西,跟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卷轴师看到的都不一样。
在可视化系统底下,制卷这件事变成了搭积木。搭过积木的人都懂,说明书上画的那套拼法,从来都不是最快的。他发现火球术的符文链路里,有整整十七个符文可以直接删掉,删完之后威力一丁点儿都不会降;咏唱部分百分之四十的音节是重复的;手势动作砍掉三分之二都算保守估计。
五分钟后,他开始重写符文。
先动的是整体架构。被他重新编排过的符文链路摞起来比原版简洁了整整一圈,像一份被产品经理打回去改了三轮的高保真设计稿。
然后是核心逻辑。他重新规划了魔力导引回路的结构,施法路径从原来的之字形拉成近乎直线。传输效率这个数据,在可视化面板上蹭蹭往上蹿。
手势压缩到五个,咏唱只留了四个词。最后,他顺手往符文链路最末尾加了一点点小功能。很小的改动,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莫林在旁边站了半天,从最初的怀疑,看到后来嘴巴都合不上了。
也就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之前,这年轻人还躺在自己床上人事不省。现在他正用一套自己完全看不懂的路数,重新做一枚自己卖了好几年都卖不出去的新手魔法卷轴。老头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打转:这人刚才是不是装失忆来骗吃骗喝的?
“好了。”林逸放下符文笔,把刚做好的卷轴举到眼前。
数据面板弹出一行简洁的评估:稳定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爆炸范围二点三米,附带追踪微调。他扫了一眼,还行,跟预想的差不多。
他把卷轴递给莫林:“试试。”
“现在?”
“现在。”
莫林犹豫了几秒,接过卷轴走到窗边。他深吸一口气,往卷轴里注入魔力。
然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是太顺了。顺到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还在等那种熟悉的魔力阻滞感,还在等符文响应延迟,等着等着卷轴就已经完成了引导。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球从窗户飞出去,精准地砸中了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树冠,不偏不倚,像长了眼睛。
轰——
火焰爆开,干脆利落。
范围不大不小,正好两米出头。枯枝噼里啪啦烧了起来,火光把莫林脸上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个行云流水的施法体验,那个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在任何一款新手卷轴上体验过的流畅感,把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烧了个干净,翻来覆去就剩一句话在打转。
“这玩意……这玩意怎么回事——”他的舌头像打了结,“刚才那个——为什么会——”
林逸没抬头。他已经重新蹲回那堆库存前面,正在翻剩下的过期卷轴,脑子里跑着下一组数据,压根没注意到老头已经快疯掉了。
莫林盯着院子里还在冒烟的枯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已经用完的卷轴,再抬头看向那个正在翻垃圾堆的年轻人。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让他从脚底板凉到头顶的事。
这个自称“没有魔力”的废物,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把一个最基础的新手魔法,改成了他——一个正儿八经的法师——都差点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想问的太多了。你怎么做到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能看到那些东西,你是不是哪个隐世门派跑出来的怪物——但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挤来挤去,最后只蹦出来一句最实在的。
“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
“定价策略后面再说。”林逸头都没抬。
他还蹲在那堆库存里。脚边散落着十几种卷轴的残骸,每一种都跟原版火球术一个德性,充满了低效和冗余。每一张数据标签都在对他耳语同一件事:这个世界的魔法用品市场,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没有竞争,没有标准。没有人想过“这个功能能不能再好用一点”。所有人都在老老实实走几百年没变过的老路,因为“以前就是这么做的”,因为“规矩就是这样”。
他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从脊梁骨一路窜上后脑勺。
这种感觉,上一回还是在刚入行的时候。那时他接手了一个被用户骂了三年的功能模块,连熬一周的夜,把交互路径从七步砍到两步。上线之后投诉率断崖式暴跌,用户评分从一星半飙到四星半。那次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需求”,什么叫“痛点”。
而这个世界,浑身都是痛点。走到哪儿都能撞上一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师傅。”
“……啊?”莫林还没从刚才那枚火球的冲击里彻底回过神来,声音都是飘的。
“你说本地有魔法工坊,”林逸转过身,眼睛里带着一种让莫林觉得既熟悉又发毛的光,“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你是想去……进货?”
“调研。”林逸纠正他,“看看竞品们都在卖什么垃圾。”
话没说完,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步子又快又重,一听就是憋着火来的。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卷轴,摞得高到几乎遮住她整张脸。她把这摞东西往桌上重重一砸,桌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茶壶盖弹了起来,叮叮当当滚到了地上。
“爸!”她喊了一声,嗓子里的怒意压都压不住,“王都那边全退了货,一共四十七卷,说咱们的东西不合规,一笔都不肯结!”
莫林的脸刷地白了。
林逸的视线越过莫林,落在那摞被退回来的卷轴上。数据面板跳了一下,弹出一行他从没见过的标签。
【检测到违规篡改:封印符文异常,疑似被植入限制性条款。】
他微微挑了下眉毛。
不是正常退货。有人在这些卷轴上动了手脚。手法很专业,要不是有系统面板顶着,换谁都不可能看得出来。
他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跑了——谁动的手脚,目的是什么,以及,这件事能不能反过来变成他们的第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