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轴砸在桌上的闷响还没散尽，莫林的脸已经白得像张宣纸。
“四十七卷？全退了？”他一把抓起最上面那卷，手指抖得根本稳不住，“这批货上个月才发出去，王都那边明明验过的——”
“验过的是第一批。”艾琳的声音又冷又硬，刀刃似的贴着皮肤划过，“这批是第二批。王都魔法师协会的人说了，封印符文不合规，存在安全隐患，整批拒收。货款，一笔都不给结。”
莫林的手抖得更凶了。四十七卷，差不多是他店里三个月的流水。这笔钱回不来，别说进货，下个月的房租都悬在半空。
林逸没吭声。他的视线越过莫林，落在那一摞被命运退回来的卷轴上。数据面板跳了一下，一行他从没见过的标签幽幽地浮了出来：
【检测到违规篡改：封印符文异常，疑似被植入限制性条款。来源追溯中……】
他伸手拿了一卷，展开。符文密密麻麻地铺在羊皮纸上，每一道都泛着黯淡的魔法荧光，像是正在褪色的星图。换任何一个普通法师来看，这些符文跟标准模板没半点区别——封印符文的位置、形状、魔力波动，全都在规范之内，挑不出毛病。
但他看到的不是规范。
数据面板已经把封印符文的底层结构剥得精光。标准的封印符文应当是一个闭环，能量从入口涌入，在环内兜转一圈再回到起点，形成一个稳稳当当的约束场，滴水不漏。但这枚卷轴上的封印符文，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缺口。细到什么程度？正常光线下根本不存在。
【缺口分析：能量泄漏路径。施法过程中封印以每秒3.7%的速度持续衰减。连续使用超过十秒，封印彻底崩溃，大概率引发魔力反噬。】
林逸把卷轴放下了，动作很轻，像是把一件易碎品搁回展台。
“这批货出厂之前，谁经手过？”他问。
艾琳这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个人。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个动作干脆利落，不近人情，像一台扫描仪在读取一份陌生文档。她的眼睛很好看，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好奇，全是审视。
“你是谁？”
“林逸。”他报名字的语气跟打卡时报工号差不多，平淡、高效、不带感情色彩，“你爸的……学徒。”
“学徒？”艾琳转头看莫林。莫林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含含糊糊地点了个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解释“这人是我从路边捡来的穿越者”这回事。
艾琳没有追问。她的心思显然被更重要的事情压着，但目光还是在林逸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个停顿像是在归档一份待办事项，标记为“稍后处理”。
“王都那边的验收官说，”她把话题拽回来，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排好序的，“四十七卷全部存在封印隐患，怀疑是劣质材料导致。但我查过原材料入库记录，这批用的全是标准品，没有任何异常。”
“材料没问题。”林逸说。
艾琳的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这次停得久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些卷轴被人动过手脚。”林逸把那张展开的卷轴推到桌子正中央，指尖点了点封印符文的位置，“封印符文上多了一道缺口。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足够让封印在使用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失效。魔力反噬的概率，超过八成。”
艾琳愣住了。她低头看向那枚封印符文，眉头越锁越紧。她从怀里摸出一枚放大镜片凑近了细看，脸色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这个位置。”她直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像在拼命控制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正常验收流程根本查不到这里。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在针对我们。”
“不是针对你们。”林逸说，“是针对这批货的接收方。”
他点了点卷轴上那个不起眼的缺口，把数据面板追溯出来的信息一条一条报出来，像是在念一份竞品分析报告：“这种缺口带有定向触发条件。必须同时满足身份标记和指定魔法释放条件，封印才会失效。换句话说，这人不是想让这批卷轴变废品，他是想让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刻出丑——或者出事。”
艾琳盯着他。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沉默，一种很深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沉默。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晚点再说。”林逸把卷轴卷好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得跟讨论午饭吃啥似的，“现在有个更要紧的问题。”
“什么？”
“那个验收官，跟你们有仇吗？”
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三秒里只听见莫林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那只不知道在叫什么虫子的鸣叫。
莫林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擦过木头：“王都魔法师协会驻本地的验收官……是马库斯。梅菲斯特会长的亲传弟子。”
梅菲斯特。林逸在记忆里翻了一下——在那个叫“真理眼”的排名系统里，他见过这个名字。魔法师协会的会长，这片大陆上站在金字塔尖的法师之一。光是那个排名数字后面的零，就够普通法师数半天了。
“他跟我们有仇吗？”林逸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兴奋。
“说不上有仇。”艾琳的声音冷得发硬，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但马库斯上个月来过店里一次。他看上了父亲收藏的一本古代炼金术手稿，父亲没卖。”
“然后？”
“然后他说了一句，‘莫林法师，东西放错了地方，有时候是会出意外的。’”
林逸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一个笑，嘴角刚扯起来就收回去了，像是某种转瞬即逝的信号。
这个世界的套路，原来也这么老。老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脉络。
他把桌上的卷轴重新归置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自己工位上的文件。莫林和艾琳都看着他，等他开口。一个在等安慰，一个在等答案。
“师傅，”林逸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产品经理收到竞品漏洞报告时才有的轻快劲儿，“你能不能把咱店里所有被退过货的批次记录，还有那个马库斯经手的验收单，全给我找出来？”
“你要这些干嘛？”莫林一脸茫然，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语言。
“需求梳理。”林逸说，“不过这次不是梳理用户需求。”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蓝紫色的天。暮色正在变深，远处的云层被染成了一种介于葡萄和墨水之间的颜色。数据面板上，那行“来源追溯中”的提示还在一下一下地闪烁，像一颗正在倒数的心跳。
“是梳理一下，这位亲传弟子给咱们留了多少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