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林翻箱倒柜，折腾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落满灰的木箱，从柜台最深处的抽屉里摸出一沓发黄的羊皮纸，最后连厨房碗柜顶上都没放过——那儿塞着三卷被虫蛀了大半的旧账本。全部家当往桌上一摊，就是这家小店开业以来所有的退货记录，外加马库斯经手的每一张验收单。
林逸一页一页翻过去。数据面板浮在纸面上方，把那些褪色到几乎辨认不清的字迹一条条转成结构化数据。时间、批次号、退货理由、验收官签名——这些被莫林随手塞在各个角落的零碎信息，在他的视野里自动排好了队，归好了类，对齐了缝隙。
不到一刻钟，规律就浮了上来。
“有意思。”他把最后一张验收单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份竞品分析报告，“这个马库斯，做事还挺有节奏感的。”
“什么意思？”艾琳皱着眉。
“从今年三月开始，他经手退回来的批次，一共十一批。平均一个月两批。”林逸用手指在桌上虚虚画了一道线，“时间间隔非常稳。前两批只是挑刺，退货理由全是些边边角角的毛病，不痛不痒；中间几批开始找实质性问题，但都死死卡在你还能申诉的那个范围之内；最后这两批——”他点了点桌上那摞刚被退回来的卷轴，“直接下死手。封印隐患，这个罪名够吊销经营许可了。”
莫林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为什么要这么搞？就因为我不肯卖那本手稿？”
“手稿只是个由头。”艾琳的声音很冷，像是冬天结在石头上的那层薄冰，“马库斯是梅菲斯特的人。王都协会这几年一直在吞并地方上的独立工坊——先压价收购，不配合的就找各种由头查封资质。父亲这家店虽然小，但扎扎实实经营了二十年，手上还攥着好几张古代炼金术的稀有配方。对马库斯来说，要么把东西拿到手，要么把店搞没。”
林逸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分析起敌人的战略意图来，逻辑清晰得根本不像一个杂货铺老板的女儿。倒像他上辈子在大厂里见过的那种战略分析师——思路一清二楚，刀刀见血，只不过身上披了件沾着墨水渍的旧袍子。
“那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按他之前的节奏，”艾琳想了想，“下一批退货应该在一个月之后。但这次我们发现了封印篡改的痕迹，他可能会提前动手。”
“不会等一个月。”林逸摇头，“这次不一样——他留了把柄。”
他站起来，把那张带缺口的封印符文羊皮纸举到窗前。蓝紫色的天光透过来，那道肉眼根本捕捉不到的缺陷，在数据面板里亮得像一根拦腰截断的电线，断口处噼啪作响。
“封印篡改带有定向触发条件。这东西一旦被公开，他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所以对他来说，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要不要搞垮你们了——而是敢不敢让你们活到能开口说话的那一天。”
屋里安静了一瞬。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莫林的脸又白了一层。艾琳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那我们怎么办？”莫林的声音有点发颤，“要不要先去找镇上的治安官？”
“没用的。”艾琳摇头，干脆利落，“治安官管不了魔法师协会的事。而且马库斯背后是梅菲斯特，整个王都协会都站在他那边。我们拿什么去跟他对抗？”
“拿他做错的事。”林逸说。
他把羊皮纸从窗前拿下来，铺回桌面，手指点着那道缺口：“这就是他的错误——做得太精细了。精细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突然冒出来的光，而是一点一点烧起来的，冷的，像是在深夜里划着了一根火柴。
“你是说，把这道缺口变成他的签名。”
“对。”林逸点头，“定向触发条件需要精准到具体魔法师的频率。这种精度，本地只有马库斯一个人能做到。一旦坐实卷轴上的手脚是他动的，那所有经他手退回来的货，全部都得翻案。”
“光有这些还不够。”艾琳想了想，“我们需要一个公开场合。一个让他没办法在暗地里销毁证据、也没办法用协会特权把事压下去的场合。”
林逸看着她的表情，脑子里忽然闪过上辈子在项目评审会上见过的那些真正厉害的技术负责人。当她们说出“还不够”的时候，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已经把这盘棋后面的三步全算完了。
“你心里有地方了？”
“三天后，”艾琳说，“王国魔法师协会的年度巡查日。梅菲斯特本人会到镇上来，所有地方分会和独立工坊都要参加评级。马库斯作为本地验收官，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做年度工作汇报。”
“完美。”林逸差点笑出声来——这他妈不就是年度述职大会吗，“那就在他述职的时候，给他加点料。”
莫林看看女儿，又看看林逸，脸上的茫然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死死压着的惊恐：“等等——你们该不会是打算在梅菲斯特面前搞事吧？那可是大陆最强的法师！他动一动手指头，咱们就全没了！”
“他不会动手指头的。”林逸合上那沓退货记录，声音里带着一种产品经理搞定逻辑闭环之后特有的笃定，“因为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把他徒弟犯的错，公开地、有证据地、不留一丝余地地摆在他面前。到时候他要面对的选择，比动手指头难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轻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木板。
“是保住一个不中用的徒弟，还是保住魔法师协会的颜面？”
莫林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窗外，暮色正一层一层往下压。远处的天际线从淡紫色沉成了深沉的墨蓝，像一块被浸透了墨汁的绒布。院子里那棵被火球烧过的枯树还在冒烟，细细一缕青烟竖在暮色里，像一根没来得及掐灭的引线。
艾琳把桌上散落的卷轴一卷一卷收好，动作利落，纹丝不乱。收到最后一卷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林逸。
“你说你是学徒。”
“对。”
“学徒不应该懂这么多。”
林逸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放松感，像一个刚开完需求评审会、正打算下楼买杯咖啡的社畜。
“你们这儿的学徒培训体系有严重的课程设计缺陷，”他说，嘴角微微一动，“回头我帮你们重构一下。”
艾琳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她已经明白了——这个人嘴里的话，该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不该说的时候，拿撬棍也撬不出来。
她抱起那摞卷轴，转身往工坊走。
“三天时间很紧，”她说，“我去准备技术材料。你最好别搞砸。”
“放心吧，”林逸的声音从她身后悠悠地飘过来，“搞砸项目这种事，我有丰富的失败经验。”
莫林一个人站在桌子旁边，看看女儿的背影，又看看这个刚收了一天的徒弟，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沉默着放在了桌上。
林逸低头看去。那是一本边角磨损、封皮褪色的羊皮纸手稿，上面用一种古朴到近乎失传的字体写着一行他辨认不出的古代文字。数据面板替他翻译了，浮起一行淡蓝色的注解：
【古代炼金术手稿·残卷。作者不详。内容涉及高阶魔力转化理论与封印符文逆向拆解技术。当前解密进度：7%。】
他抬起头看向莫林。
老头没有看他，低着头在擦柜台上的灰。那个动作太过刻意了——来来回回地擦同一块地方，像是在用抹布盖住什么快要漫出来的东西。
“师傅，”林逸说，“你就不怕我也是冲着这玩意儿来的？”
莫林停下了手里的抹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冲不冲着这玩意儿来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来的是谁，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