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林逸把那本古代炼金术手稿从头到尾啃了个通透。说是啃，其实是在数据面板的辅助下，把每一页的内容一块一块拆碎了看。这本手稿破烂到了什么地步——三分之一的页面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剩下的部分也爬满了褪色的水渍和烟熏的痕迹，捧在手里稍微多用一分力都怕它当场散架。换任何一个正常法师拿到这玩意儿，能辨认出三成内容，那都算祖坟冒了青烟。
但林逸根本不需要辨认。
数据面板把每一道残损的符文都做了结构复原，把每一段断裂的理论推演都补上了缺口。到第二天傍晚，手稿的解析进度从原本的百分之七一口气蹿到了百分之四十二。这个数字让林逸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嫌太高，而是这百分之四十二里面，居然藏着至少三个可以直接拿来招呼马库斯的关键技术点。
最狠的那个，是一种叫“封印溯源术”的古代技法。原理拆开了说并不复杂——任何封印在创建的那一刻，都会留下制作者独有的魔力印记，跟代码提交记录里的committer信息一个道理。擦不掉，改不了，赖不脱。但这玩意儿成本高得离谱：一次性消耗三枚高等魔力结晶，连续施法四十分钟不能中断，还得搭一个冷门到姥姥家的古代符文阵列。几百年来，根本没有法师愿意碰这玩意儿。
没有法师。林逸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刀。你们只是没有自动化工具。
他把具体执行交给了艾琳。这姑娘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把封印溯源术的全部理论框架吃透了，又闷头扎进工坊花了三个时辰，把符文阵列一笔一笔地画了出来。画完之后她站直身子，盯着地上那一圈密密麻麻的精密符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反常的语气对林逸说了一句话。
“这套阵列的结构逻辑，跟现代封印术完全不在同一个体系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马库斯没见过。”林逸说。
艾琳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浅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林逸还是看见了——那个弧度，跟产品评审会上技术总监发现竞品安全漏洞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第三天下午，莫林从镇上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镇上大大小小的旅馆早在两天前就被各地赶来参加巡查日的分会代表挤得满满当当，酒馆里沸沸扬扬，到处都在议论这次评级。关于马库斯的传闻也在暗地里流窜——有人说他今年格外受梅菲斯特器重，有望升任王都协会的副执事；也有人说他最近三个月一口气查办了三家违规工坊，手段一回比一回狠辣。说这些话的人大多把嗓门压得很低，语气里掺着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恐惧的复杂滋味。
“还有一件事。”莫林坐下来，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条搁在桌上。纸条是他趁人不备从一个协会工作人员的桌上顺来的，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莫林魔法用品店，评级申请未通过初步审核，建议取消年度巡查资格。
“他们连巡查的资格都不给。”莫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碾过干枯的木头，“名单上没有我们。我们连现场的门都摸不着，所有的准备，全白费了。”
艾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皱了手里那张刚画好的符文草稿。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沉默着，把目光转向了林逸。
林逸也在盯着那张纸条。但他的表情不像在看一个坏消息——更像是一个产品经理收到了竞争对手的重大版本更新公告，正逐行逐行地分析其中藏了多少破绽。
“有意思。”他把纸条撂下，语调轻快得不像话，“他们替我们把难度调高了。但同时也帮我们把马库斯的底牌翻了一角出来——他在害怕。”
“怕什么？”莫林问。
“怕我们出现。”林逸说，“他动用了协会的审核权限，直接把我们从巡查名单上抹掉了。这说明他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封印被篡改的事。他不怕我们私下闹，他怕的是我们在梅菲斯特面前开口。”
艾琳把手里那张捏皱的草稿放下来，一点一点地将褶皱捋平，然后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落定的石头：“那我们就不用走审核通道了。他取消的是店里的巡查资格，没说不让店主出席旁听。”
莫林的脸色骤然变了：“你是说——”
“莫林法师。”林逸站起来，语气忽然变得格外郑重——郑重到莫林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在跟自己说话，“作为本地经营时间最长的独立魔法用品店店主，您有权申请旁听协会巡查日的公开述职环节。如果申请被拒，您可以向巡查日最高负责人——也就是梅菲斯特会长本人——直接提交申诉。这是王国魔法师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
莫林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第十七条第三款？”
“这几天研究马库斯的报告时顺手翻了翻。”林逸说，“你们这儿的法律条文写得又臭又长，但逻辑漏洞跟火球术卷轴一样多。”
说完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三天前那个更轻、更淡，几乎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但艾琳看到之后，心里忽然就定了。
因为那不是什么虚张声势的笑。那是技术方案完全敲定、测试用例全部跑通、只差最后一步上线的笑。
当天夜里，林逸一个人坐在工坊里。桌上摊着那本古代手稿残卷，和那张他从被退卷轴上裁下来的封印缺口样本。窗外没有月亮——异世界的夜空挂着一颗淡蓝色的发光星体，洒进来的光清冷而安静，把桌面上的符文残卷和那张缺口样本照得纤毫毕现。
数据面板浮在他眼前，在幽暗的夜色中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年度巡查日倒计时：11小时23分。】
【当前准备进度：91%。】
【待完成事项：现场证据链部署策略——待规划。】
林逸盯着面板看了片刻，随手点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他沉吟了一瞬，在顶端敲下了一行标题——
《年度巡查日现场执行方案·第一版》
光标在标题下方一跳一跳地闪动，像一个正在倒数的计时器，催促着，也等待着。
他敲下第一行字：“目标：在马库斯述职期间，完成以下三项任务。一，公开举证；二，触发追查；三，确保我方安全撤离。”
敲到“安全撤离”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像是在键盘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然后他把那个瞬间按下去，继续往下写。
夜一寸一寸地深下去。那颗蓝色的星体在窗格间缓缓移动，像一枚沿着轨道无声滑行的指针。工坊外面，院子里的枯树已经不再冒烟了，但那个被火球轰开的树冠缺口依然静静地张着。蓝幽幽的星光照进去，映出一圈焦黑的断茬，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