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
霍欣然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菲菲正在冲她挥手。
"谢了啊顾问同学。"
菲菲歪戴着棒球帽,金发染得张牙舞爪。她拍惊悚片,但本人一点都不惊悚。顶多有点烦人。
"那面具帮我保管好,"菲菲说,"接戏用的。"
"知道。"
霍欣然转身去电梯间。
她不怎么看惊悚片。她是心理学教授,研究方向是人格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说白了,她每天上班见到的人,比任何恐怖片都吓人。
电梯下行。
B3层。
地下停车场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她走路的回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空间里弹来弹去,就是那声音让她不舒服。
不是怕黑。
怕的是那种空旷的回声。
她走到白色轿车前,掏出钥匙。
车门拉开。
一张脸从后座贴上来。
红黑色的。小丑面具。嘴咧到耳根。
霍欣然后退半步。
心跳。
然后面具掀开。
菲菲。
"嘻嘻——怕了吧?"
霍欣然深吸一口气。她是心理学教授,研究过人类的恐惧反应。理论上讲,当杏仁核激活交感神经系统时,心率会在零点三秒内飙升——
"你够无聊的。"她说。
"怎么样?我新搞的录音笔。"菲菲从兜里掏出个银灰色的东西,按下播放键。一阵野兽般的低吼声从里面传出来,在停车场里回荡。
瘆人。
霍欣然翻了个白眼:"投资人等你呢。"
"对对对。"菲菲把面具塞给她,"晚上给我送来啊。"
她跑了。
高跟鞋在地下停车场里咔嗒咔嗒地响——另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声音。
霍欣然把面具扔在副驾座上,发动了车子。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这一天是她二十六岁生日。
她当时不知道,再过三十分钟,她的生日会变成另一个纪念日。
——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
阳光刺眼。
霍欣然打开收音机。古典小提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就是研究所的助理小欧帮她设置的歌单,叫什么"白噪音减压系列"。
她看了一下副驾座上的小丑面具。
红黑相间。咧着嘴。空洞的眼窝往上瞪着车顶。
她把它翻了过去。
什么东西,看得人心烦。
车子在下午的车流里慢慢走。她要去林荫路那家蛋糕店——父亲昨天打电话订了蛋糕,今天上午快递应该已经送到了。巧克力味的。她爸记得她喜欢什么。
霍荣。
六十二岁。国内心理学界的老前辈。但在家就是个系围裙的老头。
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留学法国。二十二岁博士毕业。
这是她履历上的数字。
但数字不会告诉你,十四岁离开家是什么感觉。不会告诉你,在巴黎索邦大学的阶梯教室里,一个中国女孩坐在最后一排,周围全是比她大八岁的法国学生,没人跟她说话。
也不会告诉你,是霍荣每周给她打两通越洋电话。
每次都问:法语跟得上吗?同学好吗?吃饭了吗?
好像她不是他亲生的。
——
手机震了一下。
霍欣然低头看——未接来电。
未知号码。
她没理会。
过了不到十秒。又震。
未知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车载蓝牙的接听键。
"喂?"
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某个密封空间里传出来的,又深又闷。每个字都拖着尾音。慢。轻。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声音。
"Bonjour。"
法语——"你好。"
霍欣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
"欣然,"男人说,"你好吗?"
她皱了下眉。对方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霍教授"。
不是"霍老师"。
是"欣然"。
熟人的叫法。但不是任何熟人的声音。
"你是?"
"这不重要。"声音不紧不慢,"你爸爸霍荣教授,他也好吗?"
霍欣然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恐惧。恐惧是杏仁核的过度激活。
她感觉到的是——警觉。前额叶皮层的快速扫描。她的脑子正在以她习惯的方式运转:这个人的声音特征、语言模式、攻击性程度——
"如果你有一个秘密不想让别人知道,"男人说,"是把它倾诉给荒郊密林里的一棵树洞,还是写在纸条上,塞进漂流瓶,扔到大海里?"
他停顿。
"你选哪种?"
霍欣然的右手已经离开了方向盘,摸到了手机。
挂断键在那里。
但她没有按。
多年的临床经验告诉她,在一个陌生的电话里,当你听完了对方的第一段独白,你就已经进入了某种关系——医患关系、审讯关系、博弈关系。任何一种关系都有它的规则。挂电话是退出。但退出不等于结束。有时候退出只是把战场交给对方。
"恶作剧?"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冷淡,"你打错了。"
"呵呵。"
那声笑很短。像是砂纸擦过玻璃。
"霍欣然,二十六岁。"他开始数,"权威心理学专家霍荣的女儿。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留学法国,二十二岁获得博士学位,回国任教至今。据说是国内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
一个停顿。
"怎么样?"
"我很了解你。"
"而你对我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在心理学上怎么定义?"
霍欣然没有回答。
她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些信息。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留学法国——这些不是简历上的东西。她的公开履历写的是"海外留学深造",不写具体年份。能张口报出这些数字的人——
不多。
"我想跟你玩个游戏。"男人说。
"游戏人生,新鲜刺激。而且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你以为我会参加一个——"
"打匿名电话的游戏?"男人替她把话说完了。
"想不想知道关于你的一个秘密?"
又一个停顿。
"我等你的决定。三分钟。"
"够了吧?"
嘟。
断了。
霍欣然立刻按下回拨。
"您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
她又按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来电记录。
号码栏里是一串她从未见过的数字组合。不是手机号。不是座机号。不是国内任何运营商能派出去的号段。
用心理学术语讲,这叫做认知失调。她的大脑正在试图把两个互相矛盾的事实塞进同一个逻辑框架——一个无法回拨的号码,和一个对她经历如数家珍的陌生人。这两个事实在常识里不兼容。
常识需要修正。
她踩了一脚油门。需要回家。需要冷静。需要——给父亲打个电话确认他没事。
手机又震了。
霍欣然低头。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
爸爸。
父亲从不在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他是老派的人。觉得工作时间打扰孩子是不礼貌的。
霍欣然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按了接听。
"爸?"
没有人回答。
只有呼吸声。
均匀的。缓慢的。
然后——
那个笑声。
"呵呵呵。"
是刚才那个男人。
霍欣然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路边戛然而止。
后面的司机狂按喇叭。长长的。宣泄式的。透过半开的车窗飘进来一句骂——"你有病啊!"
霍欣然没有理会。
她只是握着方向盘。听着蓝牙耳机里那个男人的笑声。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轻。
像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