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欣然坐在熄了火的轿车里。
双闪灯一明一灭地打在她的手背上。
外面的喇叭声停了。那个骂她的司机大概觉得这个女人疯了,不值得纠缠,一脚油门绕过去了。
蓝牙耳机里,笑声也停了。
"你不是我爸。"霍欣然说。她的声音已经不抖了。发抖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另一种东西。"把手机给我爸。我要跟他说话。"
"你在命令我?"
"我在要求你。"
沉默。
那种被压扁的呼吸声又来了。一进一出。很低。很慢。不是正常人的呼吸,是被迫放缓的——人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这样呼吸。极度专注,或者极度愤怒。
"可惜他接不了。"男人的语调变了。那种玩味的从容消失了,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除非你决定参与游戏。"
霍欣然的手指几乎要把蓝牙耳机的按键按碎。"你把我爸怎么了——"
"手机要没电了。我会再联络你。"
"可要接听哦。"
嘟。
断了。
霍欣然立刻回拨。三次。四次。
每次都是一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手机弹进座椅缝隙里。她用两根手指夹出来,屏幕还亮着,锁屏壁纸上——她和霍荣的合影。去年圣诞节。她围一条红围巾,霍荣围一条灰围巾,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在镜头前比耶。
她爸的笑容很轻。轻到你不仔细看会以为他没在笑。
但他在笑。
——
深呼吸。
四秒吸气。憋两秒。六秒呼出。
军队狙击手用的呼吸法。哈佛医学院那帮人研究过,这种呼吸模式可以在四十秒内把皮质醇水平降低百分之十五。
她需要百分之十五。
她需要任何能帮她冷静下来的东西。
——
目前已知:父亲在对方手上。对方对她了如指掌。对方能操作一个无法回拨的号码。对方能伪装霍荣的号码给她打电话。
这四点加起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对方不是临时起意。
预谋。
策划。
时间不短。
霍欣然开始回忆。
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在她周围出现过。有没有人问过关于她的履历的问题。有没有新来的同事、新对接的合作方、新——
手机震了。
视频通话请求。未知号码。
霍欣然按了接受。
画面加载的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房间。没有窗户。水泥墙壁上有一台换气扇在缓慢转动。光线从头顶来——一个圆形的蜡烛架吊在天花板上,点燃一圈白色蜡烛。烛光摇曳,让整个画面都像隔了一层水。
房间正中是一把木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爸——"
霍欣然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被挤出来的。气息先出去了,声带才追上。
霍荣。
六十二岁。花白的头发乱了。白色衬衫的领口敞着——他不系第一颗扣子出门的,从来都不。他的嘴被银灰色的强力胶带封住。双手被麻绳捆在椅子背后。
然后他看到了屏幕。
看到了霍欣然。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放大——恐惧反应。然后他开始挣扎。木椅子的四条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被胶带封住的嘴里发出含混的闷吼。
"爸——爸你能看到我吗——"
霍荣拼命挣扎。椅子晃得更厉害了。然后——
画面变了。
一张脸出现在镜头前。
不是脸。
是一个影子。
墙上的影子。骷髅头。颧骨外扩,眼眶深陷,下颌骨张开。烛光从下方打上来,让整个头骨呈现出一种反人类的扭曲。那个影子的嘴部一动一动的。
声音同时从视频画面和蓝牙耳机里传出来。
"要是报警。"
"你爸就活不了。"
霍欣然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玩游戏。"骷髅头影说,"游戏成功了,我就告诉你爸在哪儿。不然——"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好。"霍欣然说,"我跟你玩。游戏是什么。"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脱口而出。以一个心理学教授的标准来看,这是教科书级别的错误——在被胁迫情境下,永远不要第一时间答应绑匪的条件。
但霍荣是她爸。
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她不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替她记住了一切的人。
"别急。"骷髅头影的语气很慢,"你先冷静下来。把车子发动起来。准备好了再说。"
霍欣然愣了一秒。
然后——
"你看得到我?"
她没有等回答。她猛地扭头。左边车窗。右边车窗。脖子因为转得太快发出咔嗒的声音。
路边停放的一排车。
路对面走过的一对母女。
梧桐树。
公交站牌。
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可疑的车。没有任何对准她这个方向的镜头。
"呵呵——"
那个笑声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满足。
"这车子就是你的忏悔室。我给你装了监控和GPS。提醒你,别忘了你的秘密。"
"游戏作弊也算输。"
"不要再挂我的电话。"
"也别想着报警。"
霍欣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那这游戏,"她咬着后槽牙,"注定一开始就不公平。"
"不公平?"骷髅头影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取悦了。"要我说,人生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你们女人不是也常说——生得好,不如嫁得好。对吧?"
然后语气变了。
所有的轻笑、从容、愉悦——瞬间蒸发。
剩下的是一种不加任何修饰的、纯粹的恶意。
"游戏的条件虽然不公平。可结果公平。"
"放了被你们关在医院里研究的于家炜。"
"一命换一命。"
——
于家炜。
霍欣然的大脑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零点几秒内,被拉回到三个月前。
那间病房。
那张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
那首儿歌——于家炜掐着她的脖子唱的。"小河流水哗啦啦,我和妈妈去采花。妈妈采了一大把,我只采了一朵花——"
她差点死在那间病房里。
张教授和保安冲进来的时候,于家炜正骑在她身上,双手掐着她的脖子,脸上是一种近乎专注的平静——像一个小孩子在拼乐高。
事后她做了六次心理评估。
诊断结果:急性应激障碍。PTSD前兆。建议暂停临床工作至少两个月。
她没有停。她说她没事。她是心理学教授,她比别人更懂得怎么管理自己的心理创伤。
但张教授和丁教授不同意。他们坚持让于家炜继续住院,永不释放。
那份报告,是霍欣然自己签的字。
现在有人告诉她——放他出来。否则你爸就得——
"于家炜跟你什么关系。"
"等你赢了游戏。"骷髅头影说,"我就告诉你。"
"这不是游戏。"霍欣然说,"让于家炜出院——我办不到。"
"不,你可以。"
他说得太快了。快到他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只要你说服你们研究团队的张教授和丁教授。三个人一致同意——就可以。"
霍欣然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他怎么知道张教授。怎么知道丁教授。怎么知道需要三个人签字。
于家炜的案子没有对外公开过。媒体报道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张教授和丁教授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
"我既然能监控你的车。"骷髅头影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当然也能监控你们所有人。"
"你该庆幸。跟我玩游戏的人是你。"
"呵呵——"
"现在不是你说了算。"
片刻安静。
"说服张教授和丁教授。这不可能。"霍欣然最后说。
骷髅头影没有立刻回答。
视频画面里,那个影子歪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同情的表达。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轻得反而更瘆人。
"你还是先想想你爸。"
嘟。
断了。
霍欣然低着头,看着恢复成锁屏壁纸的手机屏幕。
然后——
一条彩信。
来自未知号码。
她点开了。
霍荣。被绑在椅子上。胶带封口。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可能是在挣扎中撞到的。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宋体。黑色。
"人总爱毁灭自己所珍爱的。浪费时间,就是浪费你爸的命。"
霍欣然盯着那行字。
她的眼泪终于——在经历了恐惧、愤怒、冷静之后——滚了下来。
但眼泪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她开始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玄关。她穿好外套准备出门的时候。父亲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系着那件蓝色的旧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手里举着锅铲。
"欣然。"
"今天是你的生日。爸订了蛋糕,一会儿快递就到。"
她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在笑。
他身后,油烟机的轰鸣和葱油的香气正弥漫了整个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