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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10 09:10:32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切还是正常的。

五点五十分。闹钟响了。

霍欣然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束成低马尾。从衣柜里拿出第三件浅灰色职业套装——她有三件一模一样的,轮换穿。不费脑子。

她站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油烟机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还有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叮叮当当。

"欣然——"

父亲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

系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锅铲举着。

"下了班早点回来。"

"怎么?"她拿起车钥匙。

"今天是你的生日。"

她停住了。

"爸订了蛋糕,一会儿快递就送上门的。"他笑了一下,"巧克力味的。你最爱吃的。"

霍欣然看着他。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他身后,油烟升腾,葱油饼正在锅里滋滋作响。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的画面。

二十年来一直是这样。从她十四岁上大学的那个秋天开始。从巴黎留学的那四年——每逢暑假回国,她踏进家门的第一个早晨。从她拿到博士学位回国工作的那一天起。

从来没有变过。

"谢谢爸。"她说,"晚上我一定早点回来。"

"记得啊。别又加个班没完。"

"知道了。晚上见。"

她转身推开房门。

那扇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如果她知道那扇门关上以后会发生什么,她永远永远不会迈出那一步。

她会请假。她会坐回沙发上等快递。她会和父亲一起吹灭二十六根蜡烛。她会告诉他那件事——那件她藏了八年没说出口的事。

但没有人能预知命运。

就像没有人能预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末早晨,会在六个小时之内,变成一条向下崩塌的甬道。

而她正坐在一辆被监控的轿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父亲嘴里淌出来的暗红色液体。

霍欣然把手机放下。

她用了三秒钟——就三秒——擦掉眼泪。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哭是副交感神经对边缘系统的反馈。哭不能解决问题。她现在需要的是前额叶皮层——决策、计划、逻辑推理。

已知:对方监控了她的车。对方掌握她的全部履历。对方有她父亲的手机。对方知道于家炜的案子内幕。

假设一:监控设备在车里。她需要找到它。

假设二:对方了解于家炜的案子,是因为对方跟于家炜有关系。如果真是这样,对方就不是为了"游戏"——是报复。

假设三:时间紧迫。父亲的牙齿被拔了一颗。人身上有三十二颗恒牙。按一颗的频率来看,她最多还有——

她甩掉这个念头。不能算。

她又开始在车里翻找。

这一次不用慌。用系统的方法。她是研究者。她知道怎么排查一个封闭空间。

驾驶座。

座椅下方导轨——灰尘。一支口红。是她的。

遮阳板——CD夹、加油卡、一张加油站过期的发票。

方向盘柱——她用指尖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没有任何不属于这辆车的东西。

中控台。储物格倒空——笔。纸巾。充电线。收纳盒底部的硬币——三枚一块钱的。

中央扶手箱掀开。行驶证。保险单。一管没用完的护手霜。菲菲上次落在她车上的剧本大纲——打印出来的A4纸,边角都卷了。

她提起扶手箱内胆——下面什么都没有。

副驾座。

储物手套箱打开——说明书、保养手册、遮阳板CD夹。她的手指伸进去,在箱体内侧摸了一圈。锁扣的金属件。边角的塑料毛刺。螺丝钉。

没有多余的东西。

后座。

她翻身跪在驾驶座上,两条腿压得方向盘咯吱响。把后座坐垫掀起来——海绵和金属骨架。她把座椅靠背放倒,检查缝隙。

手指碰到了那个小丑面具。

红黑色的。冰凉。咧着嘴。

她把面具拎出来。

面具背面是灰色衬里和松紧带。没有藏东西的空间。

然后她发现——

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回来。正面对着她。(她记得她把它翻过去的。)

不对。

她一定是记错了。可能是翻找的时候碰到的。

她把面具重新翻过去,放回后座。

继续找。

后座车门储物格——一个未拆封的口罩。一把折叠伞。

她摸完最后一寸空间的时候,手指是干净的。

没有监控设备。没有窃听器。没有GPS追踪器。没有不属于这辆车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霍欣然坐回驾驶座。

对方的"监控"——要么藏在她拆不开的地方(车门面板内部、车底盘下方、座椅头枕的海绵里),要么,根本不存在。

但对方能看到她的行动。

她的位置。她的车速。她刚才在翻找。

如果对方并不是在"看"她,而是——那辆车本身就在往外发数据?通过她不知道的某种方式?

手机。

她拿起手机。运营商定位?GPS权限被某个恶意程序获取了?车载导航的WiFi热点被人入侵了?

可能性很多。时间很少。

——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菲菲。

霍欣然犹豫了不到一秒,接了。

她需要一个"正常"的声音。一个人正常地在听她说话,能让她短暂地想起自己是谁——不是绑匪手里的提线木偶,而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六岁的、今天应该在家吃蛋糕的心理学教授。

"又怎么啦大导演?"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那层"正常"的壳里传出来。

"诶呦——跟谁煲电话粥呀,半天打不进来。"

菲菲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吵闹。那种吵闹在平时让人烦,在此刻让人想哭。

"别开玩笑了,什么事。"

"那个小丑面具落你车上了。回头我去你家拿——可别扔了啊,接戏用的。"

霍欣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座上,那个面具——

是正对着她的。

她记得她翻过去了。

"知道啦。"

"千万保管好,拜。"

"拜。"

她挂了。

然后她盯着后视镜。盯着那张面具。红黑色。小丑嘴咧着。空洞的眼窝。

它看着镜子。镜子看着她。

明明没有眼睛。但它就是在看着她。

霍欣然伸手到后座,把面具拿起来,翻过去,用背面朝上扣在座椅上。

三秒钟。

又翻回来。

她的手没碰。

她的手动都没动。

但那张脸,又翻回来了。

重新正对着她。

霍欣然看着它。她的瞳孔放大了一点——恐惧反应。然后她伸出手,第三次把它翻过去。这一次她把菲菲扔在后座的那件外套压在上面。

没再翻回来。

——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车子行驶的震动。路面的颠簸。面具底部不平整。

她在用心理学解释物理现象。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

手机又震了。

未知号码。

霍欣然没有犹豫。直接按了——拒绝。

她需要时间。她不能一直被对方牵着走。现在先自己想清楚——

手机又震。

未知号码。

拒绝。

又震。

这一次她举起手机准备再次拒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来电显示——

爸爸。

霍欣然按下接听前关掉了收音机。音乐瞬间消失。车厢里的安静让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喂?"

呼吸声。

那种被压扁的。从某个没有窗户的空间传过来的。缓慢的呼吸。

"爸?是不是你——"

"呵呵呵。"

霍欣然猛踩刹车。车子剧烈一顿。安全带把她的右肩勒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你爸接不了电话。"那个声音说,"他的嘴被封着——你忘了?"

"你敢动我爸一根手指——"

"动都已经动了。"声音停了半秒。"你刚才按了我两次电话。我很不高兴。人一不高兴,就想找点东西出出气。"

"你想怎样。"

"停车。熄火。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接我视频。"

霍欣然照做了。

画面亮起来。

那个房间。那个蜡烛架。那把椅子。那个人。

霍荣被绑在椅子上。嘴角的那道暗红还在——刚拔完牙之后的淤血。

但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手套的手背上有金属拉链。银色的。烛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

那只手捂住了霍荣的下巴,把嘴捏开了。

另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

拿着一把老虎钳。

老虎钳的钳口在烛光下反射着铁器特有的暗光。

"不——"霍欣然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被暴力挤压的胸腔最深处出来的。「不要——求求你——不要——」

老虎钳伸进了霍荣的嘴里。

钳住了一颗牙。

右边的。

第二颗。

画面里的霍荣开始挣扎。木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凄厉的刮擦声。他被胶带封住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不属于人类正常频率的哀嚎。

钳子转动。

一扭。

一颗牙齿,连着血肉,被从那苍老的牙龈里拔了出来。

霍欣然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把自己的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画面里。霍荣的整个身体弓了起来,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昏过去了。

那只黑色手套举到镜头前。

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颗牙。

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那个声音没有笑。

"霍欣然。"

"最后一次机会。"

"说服张教授和丁教授。让于家炜出院。"

"否则——"

停了一秒。

"等你爸身上能拔的东西都拔完了。我就只能拔他的命了。"

视频中断。

车厢里重新恢复安静。

霍欣然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用力擦。用很重的力气擦。好像擦得够用力就可以把刚刚看到的画面从大脑皮层里一并擦掉。

她发动车子。

拿起手机。

拨通了号码。

"张教授,您好。我现在方便见您吗?有个急事。"

"关于于家炜的。"

"好。我这就过去。一会儿见。"

她挂了。

打方向盘。

上路。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不是恐惧的抖。是一个人用全部的意志力强行把一座即将坍塌的大楼支撑住的抖。

从后视镜里——后座上的那件外套滑下去了。那个被她翻过去又翻回来又翻过去又压起来的小丑面具——正面朝上。嘴咧着。

看着后视镜。

看着镜子里的霍欣然。

这一次她看见了。她没记错。她翻过去了。是它自己翻回来的。

不是震动。

不是颠簸。

不是巧合。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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