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切还是正常的。
五点五十分。闹钟响了。
霍欣然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束成低马尾。从衣柜里拿出第三件浅灰色职业套装——她有三件一模一样的,轮换穿。不费脑子。
她站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油烟机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还有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叮叮当当。
"欣然——"
父亲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
系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锅铲举着。
"下了班早点回来。"
"怎么?"她拿起车钥匙。
"今天是你的生日。"
她停住了。
"爸订了蛋糕,一会儿快递就送上门的。"他笑了一下,"巧克力味的。你最爱吃的。"
霍欣然看着他。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他身后,油烟升腾,葱油饼正在锅里滋滋作响。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的画面。
二十年来一直是这样。从她十四岁上大学的那个秋天开始。从巴黎留学的那四年——每逢暑假回国,她踏进家门的第一个早晨。从她拿到博士学位回国工作的那一天起。
从来没有变过。
"谢谢爸。"她说,"晚上我一定早点回来。"
"记得啊。别又加个班没完。"
"知道了。晚上见。"
她转身推开房门。
那扇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如果她知道那扇门关上以后会发生什么,她永远永远不会迈出那一步。
她会请假。她会坐回沙发上等快递。她会和父亲一起吹灭二十六根蜡烛。她会告诉他那件事——那件她藏了八年没说出口的事。
但没有人能预知命运。
就像没有人能预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末早晨,会在六个小时之内,变成一条向下崩塌的甬道。
而她正坐在一辆被监控的轿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父亲嘴里淌出来的暗红色液体。
霍欣然把手机放下。
她用了三秒钟——就三秒——擦掉眼泪。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哭是副交感神经对边缘系统的反馈。哭不能解决问题。她现在需要的是前额叶皮层——决策、计划、逻辑推理。
已知:对方监控了她的车。对方掌握她的全部履历。对方有她父亲的手机。对方知道于家炜的案子内幕。
假设一:监控设备在车里。她需要找到它。
假设二:对方了解于家炜的案子,是因为对方跟于家炜有关系。如果真是这样,对方就不是为了"游戏"——是报复。
假设三:时间紧迫。父亲的牙齿被拔了一颗。人身上有三十二颗恒牙。按一颗的频率来看,她最多还有——
她甩掉这个念头。不能算。
她又开始在车里翻找。
这一次不用慌。用系统的方法。她是研究者。她知道怎么排查一个封闭空间。
驾驶座。
座椅下方导轨——灰尘。一支口红。是她的。
遮阳板——CD夹、加油卡、一张加油站过期的发票。
方向盘柱——她用指尖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没有任何不属于这辆车的东西。
中控台。储物格倒空——笔。纸巾。充电线。收纳盒底部的硬币——三枚一块钱的。
中央扶手箱掀开。行驶证。保险单。一管没用完的护手霜。菲菲上次落在她车上的剧本大纲——打印出来的A4纸,边角都卷了。
她提起扶手箱内胆——下面什么都没有。
副驾座。
储物手套箱打开——说明书、保养手册、遮阳板CD夹。她的手指伸进去,在箱体内侧摸了一圈。锁扣的金属件。边角的塑料毛刺。螺丝钉。
没有多余的东西。
后座。
她翻身跪在驾驶座上,两条腿压得方向盘咯吱响。把后座坐垫掀起来——海绵和金属骨架。她把座椅靠背放倒,检查缝隙。
手指碰到了那个小丑面具。
红黑色的。冰凉。咧着嘴。
她把面具拎出来。
面具背面是灰色衬里和松紧带。没有藏东西的空间。
然后她发现——
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回来。正面对着她。(她记得她把它翻过去的。)
不对。
她一定是记错了。可能是翻找的时候碰到的。
她把面具重新翻过去,放回后座。
继续找。
后座车门储物格——一个未拆封的口罩。一把折叠伞。
她摸完最后一寸空间的时候,手指是干净的。
没有监控设备。没有窃听器。没有GPS追踪器。没有不属于这辆车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霍欣然坐回驾驶座。
对方的"监控"——要么藏在她拆不开的地方(车门面板内部、车底盘下方、座椅头枕的海绵里),要么,根本不存在。
但对方能看到她的行动。
她的位置。她的车速。她刚才在翻找。
如果对方并不是在"看"她,而是——那辆车本身就在往外发数据?通过她不知道的某种方式?
手机。
她拿起手机。运营商定位?GPS权限被某个恶意程序获取了?车载导航的WiFi热点被人入侵了?
可能性很多。时间很少。
——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菲菲。
霍欣然犹豫了不到一秒,接了。
她需要一个"正常"的声音。一个人正常地在听她说话,能让她短暂地想起自己是谁——不是绑匪手里的提线木偶,而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六岁的、今天应该在家吃蛋糕的心理学教授。
"又怎么啦大导演?"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那层"正常"的壳里传出来。
"诶呦——跟谁煲电话粥呀,半天打不进来。"
菲菲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吵闹。那种吵闹在平时让人烦,在此刻让人想哭。
"别开玩笑了,什么事。"
"那个小丑面具落你车上了。回头我去你家拿——可别扔了啊,接戏用的。"
霍欣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座上,那个面具——
是正对着她的。
她记得她翻过去了。
"知道啦。"
"千万保管好,拜。"
"拜。"
她挂了。
然后她盯着后视镜。盯着那张面具。红黑色。小丑嘴咧着。空洞的眼窝。
它看着镜子。镜子看着她。
明明没有眼睛。但它就是在看着她。
霍欣然伸手到后座,把面具拿起来,翻过去,用背面朝上扣在座椅上。
三秒钟。
又翻回来。
她的手没碰。
她的手动都没动。
但那张脸,又翻回来了。
重新正对着她。
霍欣然看着它。她的瞳孔放大了一点——恐惧反应。然后她伸出手,第三次把它翻过去。这一次她把菲菲扔在后座的那件外套压在上面。
没再翻回来。
——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车子行驶的震动。路面的颠簸。面具底部不平整。
她在用心理学解释物理现象。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
手机又震了。
未知号码。
霍欣然没有犹豫。直接按了——拒绝。
她需要时间。她不能一直被对方牵着走。现在先自己想清楚——
手机又震。
未知号码。
拒绝。
又震。
这一次她举起手机准备再次拒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来电显示——
爸爸。
霍欣然按下接听前关掉了收音机。音乐瞬间消失。车厢里的安静让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喂?"
呼吸声。
那种被压扁的。从某个没有窗户的空间传过来的。缓慢的呼吸。
"爸?是不是你——"
"呵呵呵。"
霍欣然猛踩刹车。车子剧烈一顿。安全带把她的右肩勒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你爸接不了电话。"那个声音说,"他的嘴被封着——你忘了?"
"你敢动我爸一根手指——"
"动都已经动了。"声音停了半秒。"你刚才按了我两次电话。我很不高兴。人一不高兴,就想找点东西出出气。"
"你想怎样。"
"停车。熄火。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接我视频。"
霍欣然照做了。
画面亮起来。
那个房间。那个蜡烛架。那把椅子。那个人。
霍荣被绑在椅子上。嘴角的那道暗红还在——刚拔完牙之后的淤血。
但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手套的手背上有金属拉链。银色的。烛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
那只手捂住了霍荣的下巴,把嘴捏开了。
另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
拿着一把老虎钳。
老虎钳的钳口在烛光下反射着铁器特有的暗光。
"不——"霍欣然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被暴力挤压的胸腔最深处出来的。「不要——求求你——不要——」
老虎钳伸进了霍荣的嘴里。
钳住了一颗牙。
右边的。
第二颗。
画面里的霍荣开始挣扎。木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凄厉的刮擦声。他被胶带封住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不属于人类正常频率的哀嚎。
钳子转动。
一扭。
一颗牙齿,连着血肉,被从那苍老的牙龈里拔了出来。
霍欣然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把自己的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画面里。霍荣的整个身体弓了起来,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昏过去了。
那只黑色手套举到镜头前。
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颗牙。
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那个声音没有笑。
"霍欣然。"
"最后一次机会。"
"说服张教授和丁教授。让于家炜出院。"
"否则——"
停了一秒。
"等你爸身上能拔的东西都拔完了。我就只能拔他的命了。"
视频中断。
车厢里重新恢复安静。
霍欣然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用力擦。用很重的力气擦。好像擦得够用力就可以把刚刚看到的画面从大脑皮层里一并擦掉。
她发动车子。
拿起手机。
拨通了号码。
"张教授,您好。我现在方便见您吗?有个急事。"
"关于于家炜的。"
"好。我这就过去。一会儿见。"
她挂了。
打方向盘。
上路。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不是恐惧的抖。是一个人用全部的意志力强行把一座即将坍塌的大楼支撑住的抖。
从后视镜里——后座上的那件外套滑下去了。那个被她翻过去又翻回来又翻过去又压起来的小丑面具——正面朝上。嘴咧着。
看着后视镜。
看着镜子里的霍欣然。
这一次她看见了。她没记错。她翻过去了。是它自己翻回来的。
不是震动。
不是颠簸。
不是巧合。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