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分。
霍欣然把车停在宠物医院门口。
张教授拎着宠物箱站在街边。一身深蓝色的休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宠物箱里是一只黑白色的猫，正把脸贴在透气网格上往外看。
霍欣然按下车窗。
"张教授。"
张教授冲她点点头，拉开后座的车门上了车。他把宠物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自己坐在另一侧。
"这宠物跟人一样，年纪大了都爱得病。"他拍了拍宠物箱，"诶，正好你顺路送我回家。省得我打车了。"
霍欣然发动了车子。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张教授。五十八岁。她和此人共事三年。他看重她。他在她博士论文答辩时投了关键的一票。他允许她加入于家炜的研究团队——即使霍荣私下打电话问过他"欣然会不会太年轻"。
他相信她。
她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不再相信她。
——
"于家炜怎么了，"张教授问，"你这么着急？"
铺垫。
她需要铺垫。直接说"让他出院"会触发防御机制。在辩论心理学中，这叫"锚定效应"——先放一个温和的提议作为锚点，对方拒绝之后，再提出真正的目标，接受度会更高。
问题是，她没有时间分成两步。
她只有一句话。
"关于于家炜的研究报告，我想跟您再商榷一下。"
"商榷？"张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结论不是板上钉钉了吗。报告我们也签字了——让他继续住院，是你要求的。"
霍欣然握方向盘的手指缩紧了一点。
"教授，我觉得我可能太主观了。"
她开始了。
"之前的判断——过于重视于家炜童年阴影造成的心理创伤。认为那种创伤没有完全修复，一再畸变，形成了伤害性人格。典型的'自己受伤害，再去伤害别人，以求心理平衡'的畸形心理。所以我坚持他还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控制自己的意识和行为，必须继续住院——"
"但是？"张教授替她说了。
"但是我可能错了。"
车里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霍欣然听到宠物箱里的猫叫了一声。短促的。不安的。猫能感知人的情绪——皮质醇通过汗液分泌到空气中，猫的犁鼻器能检测到。
张教授开口了。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的闲聊——是学术会议上的语气。冷静。逐条拆解。
"欣然。当初你、我和丁教授研究于家炜的时候，我们都很支持你的论证主张。可现在你怎么一下子就——说变就变？说推翻就推翻。这不是儿戏。"
他在用逻辑反驳她的逻辑。
这是她最熟悉的战场。也是她最不可能赢的战场。因为她的逻辑——不是逻辑。是她父亲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被封住，头上吊着蜡烛，一颗牙被拔掉。
但她不能说。
她说不了。
"教授——"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张教授打断她，"刚才在电话里就吞吞吐吐。现在又说要推翻自己两年的研究成果。欣然，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我没有——"
霍欣然的话被截断了。
不是被张教授。是被后视镜。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正从街角拐出来。跟在她车后面。距离大约二十米。不急不缓。像它的存在不是为了赶路，而是为了——跟随。
霍欣然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然后她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子掉头。
转弯。
她从后视镜里又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后面。还在二十米远。还在不急不缓。
她的瞳孔扩大了。从心理学上讲，瞳孔放大是对威胁的无意识反应，通常在刺激出现后的零点二秒内发生，不受主观控制。
"欣然——"张教授在车后座没坐稳，身体晃了一下，"你究竟怎么啦？"
霍欣然没有回答。她在看后视镜。
还在。
黑色轿车，还在。
她猛踩刹车。
——
霍欣然的车子猛地停在路中间。
后面没有车撞上来。因为后面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拐进了旁边的街道路口。转弯灯亮了一下。车身被路边的梧桐树遮住。消失了。
她抬头看。
那个街道路口——黑色轿车正缓缓停在路边。后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牵着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气球。女人弯腰帮她系鞋带。
不是跟踪。
是一家三口。
霍欣然看着后视镜。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小女孩，那个粉色的气球。
虚惊一场。
肾上腺素还在她的血管里。心率没有降下来。但从认知层面，她的前额叶皮层正在重新接管——威胁解除，警戒降级，正常运转恢复。
"不好意思，教授。"她说，"好像错过去您家的路口了。"
她开始倒车。
一边倒车，一边又看了一眼那个街口。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司机是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他没有下车。他也没有看霍欣然——他正低头翻着什么，可能是手机，可能是导航。
正常人。
正常人的行为模式：停车。让老婆孩子下车。翻手机。等她们回来。
不是跟踪。
是可被解释的。
——
车子重新上路。
张教授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欣然，你是不是工作太疲劳了？"
"没有。教授，您再考虑考虑——关于于家炜。要不咱们再跟丁教授斟酌斟酌？"
霍欣然用上了她能用的所有谈判技巧。重新锚定。切换权威——引入丁教授作为第三方，让"修改结论"看起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主张。降低对抗性——用"斟酌"代替"推翻"，用"再考虑"代替"你错了"。
张教授没有看她。他在低头逗着宠物箱里的猫。用食指穿过透气网格，轻轻挠着猫的下巴。
"你的担忧我也能理解。就像学生临上考场，总会有紧张，甚至崩溃。但是欣然——你做得很好。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明天我就把报告提交。"
明天。
明天。
霍欣然的手在方向盘上又收紧了。
明天报告提交——于家炜的案子就正式结案了。一旦结案，让她出院需要重新启动整个审核流程。那不是几天能完成的事。那可能需要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她爸没有几个月。她爸可能连几天都没有。
"可是教授——万一我的分析有疏漏呢？"
"停车吧。"张教授说。
霍欣然没有停。
"欣然，停车。"
她抬脚踩了刹车。
车子靠边停下。
张教授打开车门。他拎着宠物箱下车的时候，宠物箱里的猫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长。比刚才尖锐。
"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张教授站在车门口说，语气不再是学术会议的语气，是某种接近于失望的东西，"你最近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回去休息一下。明天你就会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转身。
霍欣然按下了驾驶座的车窗，探出头。
"张教授——"
他停下。
"您这几天见过我爸没？"
张教授回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他又玩失踪？"
霍欣然用力点头。她的喉咙很紧，紧到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张教授却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一个认识了霍荣四十年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意思是：那个老霍，又搞这种事。
"放心吧。说不定又是被哪个医院临时叫去参加专家会诊了。别担心。"
他摆了摆手，拎着宠物箱继续往前走。
霍欣然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五十八岁的、信任她的、明天就要提交报告的教授越走越远。她的左手死死按在车门把手上。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打开车门。追上去。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你爸被绑架了。告诉他你需要他帮忙。
但她没有动。
骷髅头影的最后一条警告还在她耳朵里。
"下车也算游戏输。"
她看着张教授拐过街角。消失。
车厢里安静得像一个密闭的盒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猫留下的不安。